《雾里有人》Jus1

7、别碰那个 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迟野出门倒垃圾。说是出门，其实就是把门开一条缝，垃圾袋放门口，关上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门缝开得很窄，他没跨出去。

　　就在这十秒里，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台收音机。

　　昨天他调频的时候，我看到他拧了哪个旋钮。降频，他说。加了一段，他说。我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了几秒，手伸了过去。

　　拧开旋钮，底噪先出来，沙沙的。我按他昨天拧的方向转，慢慢转，底噪变了，一会儿尖一会儿钝，然后停在那段嗡嗡声上。我调了一下，声音更清楚了，不光是嗡嗡，里面好像还有什么，很低，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字，但能听出节奏，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我把耳朵贴上去。

　　门开了。迟野的声音从背后过来，比平时重：“别碰那个。”

　　我手一抖，旋钮差点拧过头。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垃圾袋的提手。他没管垃圾袋，三步走过来，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我说了别碰。”他把收音机拿起来，放到架子最上面那层，够都够不着的地方。

　　“我就听听。”

　　“听也不行。”他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

　　“你至于吗？”我站起来，“一台收音机。”

　　“那不是普通收音机。”

　　“我知道，你改过，能收雾里的声音。你昨天说的。”

　　“那你为什么还碰？”

　　“我想听听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什么都让我别干，”我说，“别开窗，别出门，别碰这个。你就告诉我‘别’，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住在这儿，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是来坐牢的。”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搭在收音机原来的位置上，空的。

　　“雾里的声音，”他说得很慢，“听多了不好。”

　　“怎么不好？”

　　“会想去。”

　　“想去哪儿？”

　　“跟着声音走。”他抬起头，“我试过。听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才封窗。”我说。

　　“嗯。”

　　“那你现在没事？”

　　“我听得少。每次就听几秒，确认雾的状态就关。听久了会陷进去。”

　　我看着他，想起来他每天晚上房间里那些金属声和嗡嗡声。不是一直在听，是听一下，停一下，再听一下。

　　“你每天晚上都在听。”

　　“嗯。”

　　“你就不怕自己陷进去？”

　　他没回答，把垃圾袋拎起来，转身出门放门口，回来把门关好，锁上。然后走到架子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以后你想听，我在的时候听。”他说，“别自己碰。”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听见什么。”他说，“雾里的声音，每个人听见的不一样。我听见的是嗡嗡，你可能听见别的。”

　　“我听见像有人在说话。”

　　他转过头看我，脸色又变了。

　　“说什么？”

　　“听不清，就是有节奏，一高一低的。”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听见节奏，说明雾在对你说话。”

　　“什么叫对我说话？”

　　“雾对每个人说的话不一样。有的人听见叫名字，有的人听见哭，有的人听见有人在前面走。你能听见节奏，说明它在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会不会跟着走。”

　　客厅安静了。窗外雾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那你呢？”我问，“你听见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那道银灰色的疤露出来。

　　“我听见的是有人叫我。”他说，“叫我的名字，一直叫。”

　　“你怎么办？”

　　“咬自己。”他指了指那道疤，“咬这儿。疼，就清醒了。后来咬多了，就留了一道。”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银灰色的，细，不长，在自己手腕内侧，得低头才能咬到的地方。

　　“咬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

　　他放下袖子，把疤盖住。

　　“所以，”我说，“你让我别碰，是怕我听多了，跟那些人一样，走进雾里就没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你就不碰了？”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可能还是会碰。”

　　“那不就得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说了也拦不住，不如看着你。”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坐回茶几另一边。

　　“以后我不自己碰了。”我说。

　　“嗯。”

　　“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再听。”

　　他喝了一口水，看了我一眼：“行。”

　　“但你下次别放架子上了，够都够不着，我脖子疼。”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