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5、清单 晚上我

　　晚上我躺在床上，没开灯，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在备忘录里列了一张单子。

　　标题写的是“迟野”，写完觉得太直白，删了，改成“雾天记录”。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说我只是在写观察日记。

　　第一条：窗户。客厅、次卧、他房间，三扇窗全封死，黑色密封胶条，边角贴得整整齐齐。不是临时封的。

　　第二条：物资。菜、饮料、零食、日用品，全是有人送到门口，他晚上拿。他说“每周有人送”。谁送？送什么？他没说。

　　第三条：不出门。从我来到现在，他没出过门。连门口都没站过。我拿快递的时候，他让我把门关好再拿。

　　第四条：手凉。第一次碰他手的时候是凉的。今天碰了一次，还是凉的。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一直凉。

　　第五条：发光。第一晚。白色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不刺眼。他自己不解释。第二天我问，他说“你看错了”，然后又说“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等于没否认。

　　第六条：疤。左手手腕内侧，一道细的，银灰色。他说是“更早”弄的，比雾天出门那次更早。

　　第七条：雾。他知道雾里有东西，知道人会看见什么然后跟着走，自己出去过一次，咬自己才清醒。他说的这些，新闻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盯着这七条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

　　第八条：我妈知道。她说“多陪陪他”。她知道迟野不上学。她知道迟野一个人住。她让我来，不是让我来避难的，是让我来陪他的。

　　列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变态。算了，变态就变态吧。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隔壁很安静，今晚没有金属声，也没有嗡嗡声。

　　我想了想，又拿起手机，在第八条后面补了一句：“我妈知道多少？”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眼。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客厅写作业。迟野在旁边拆一台旧随身听，拆得很仔细，零件按顺序摆在一张白纸上。我写了两道题，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很稳，镊子夹着一颗小螺丝放进纸上的凹槽里。

　　“你修这些干嘛？”我问。

　　“修好了能用。”

　　“能用干嘛？”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能用就能换东西。”

　　“换什么？”

　　“换需要的。”

　　我想了想：“你跟谁换？”

　　他没回答，低头继续拆。

　　我换了话题：“你这些零件哪来的？”

　　“旧货市场。以前去的。”

　　“现在不去了？”

　　“不去了。”

　　“因为雾？”

　　“嗯。”

　　我没再问。写了一会儿作业，又抬头：“迟野。”

　　“嗯。”

　　“你以前，是不是在学校出过什么事？”

　　他手里的镊子停了。停了几秒，他把镊子放下，看着白纸上摆着的零件，没看我。

　　“问这个干嘛。”

　　“我妈让我多陪陪你。我想知道怎么陪。”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以前在学校，”他说得很慢，“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先是笑，然后是不跟我说话，然后是传话，说我不是正常人。再然后有人动手。推一下，碰一下，把我东西扔了。不多，但每次都有。”

　　“你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了。”

　　“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你别太敏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背一段已经背熟了的话。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去了。”

　　“你爸妈呢？他们不管？”

　　他看了我一眼：“管了。找了学校，学校说会处理。处理了，那些人当着老师面跟我道歉，转头就继续。我爸妈说要不转学，我说不转了。”

　　“为什么？”

　　“转哪儿都一样。”他说完，低头继续拆随身听，“不去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笔，半天没写字。

　　他说“转哪儿都一样”的时候，语气太平了。但我注意到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搭在右手手腕上，指尖压着那道银灰色的疤。

　　“迟野。”

　　“嗯。”

　　“我不是他们。”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拆他的随身听。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