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4、早饭 蛋吃完

　　蛋吃完了，可乐也喝完了。迟野收走我的盘子，进厨房洗。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肩膀比昨晚松了点，但还是绷着。

　　我坐在茶几旁边没动，想着他刚才那句“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这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一种是威胁，一种是真的在替我考虑，还有一种是把两种混在一起——你知道了对我没好处，所以我也不让你知道。

　　我倾向于第三种。

　　他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今天雾还是重，你别出门。”

　　“我没打算出门。”

　　“嗯。”他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冰箱里有菜，中午我做。你要吃什么提前说。”

　　“随便。”

　　“没有随便。”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算是接受了。

　　上午我在次卧写了几页作业，写不进去。客厅那边有声音，我出来看了一眼，迟野坐在茶几旁边，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在放新闻。他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在拧收音机后面那颗螺丝，拧两下，听一下，再拧。

　　“……第四起失踪事件，失踪者李某，男，四十七岁，于前日晚间外出后未归。警方提醒广大市民，雾天尽量减少外出，如必须外出，请结伴而行……”

　　迟野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你怎么老关它。”我靠在沙发扶手上。

　　“听着烦。”

　　“新闻说第四起了。”我说，“四十七岁，男的。”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连着好几天，天天有人失踪，警察就说是雾天事故，提醒大家少出门。”

　　他没说话，低头拧螺丝。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问。

　　他停了一下，把螺丝刀放下，抬头看我：“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家里封着窗，不出门，物资靠人送，不上学，还跟我说‘别开窗’‘别出门’。正常人不这样。”

　　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螺丝刀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我不正常？”他问。

　　“我觉得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他没否认。安静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一边拧一边说：“雾里有东西。人进去，走一段，会看见什么，然后就跟着走了。走到哪儿去，不知道。反正人没了。”

　　“看见什么？”

　　“每个人看见的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螺丝刀停了。他抬起头，没怎么想，直接说：“出去过一次。”

　　我愣了一下。他没等我追问，往下说了：“雾还没这么重的时候。我出门买东西，走到半路，雾上来了。然后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冲我招手。”他低着头，螺丝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是我认识的。我就想往前走。走了两步，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认识的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那儿。”他说，“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我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咬了自己一口，疼，清醒了。转身跑回来。从那以后，再没出去过。”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被他关着，外面雾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所以失踪的人，”我说，“是看见了什么，跟着走了？”

　　“大概是。”

　　“那跟着走了之后呢？”

　　他摇头：“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

　　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他说“咬了自己一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腕内侧那道银灰色的细痕，在灰毛衣的袖口底下若隐若现。

　　“你手腕上那道疤，”我说，“是那时候弄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不是。”他说，“更早。”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

　　中午他做了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下午我回次卧躺了一会儿，翻手机，把本地新闻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看了一遍。失踪的人里，有老人，有中年人，有一个人跟我差不多大。评论区有人在说“雾里有东西”，被回复“别瞎说”，也有人说是“最近天气异常引发的意外”。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迟野说雾里有东西，人进去会看见什么，跟着走，就没了。他说他出去过一次，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他说他咬了自己一口才清醒。

　　他说“不是”的时候，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痕。

　　我翻了个身。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迟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你手上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看了三秒，删了。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