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10、控制不住 后半夜

　　后半夜我被声音弄醒的。不是楼道里的脚步声，也不是迟野房间里那种金属碰金属的轻响，是一种更低、更闷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走。我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多。客厅那边有光，白色的，从门缝底下漫进来。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迟野站在客厅中间，没穿拖鞋，就穿了件薄T恤，身上在发光。比第一晚亮得多，那层白色微光裹着他整个人，把客厅照出一个淡淡的轮廓。他仰着头，脸朝着天花板，眼睛睁着，但没看任何东西。

　　“迟野？”

　　他没反应。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身上那层光在动，从肩膀往手腕那边涌，又涌回去。他右手攥着，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指尖压着那道疤。

　　“迟野。”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他肩膀动了一下，光暗了一点，又亮了一下，反复了两三次，才慢慢降下去，最后变成第一晚那种很淡的白。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还有点散，过了两秒才聚上焦。

　　“你怎么出来了。”他声音有点哑。

　　“你这边太亮了。”我说，“刚才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走到窗边，把脸凑近玻璃。雾贴着窗户，比昨天更厚，窗框边缘的密封胶条在微微动。

　　“雾在动。”他说。

　　“什么意思？”

　　“之前是停在原地。现在它在动，从外面往这边挤。”他转过身，“雾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但快到了。”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小黑盒子，拧开，听了两秒，脸色变了。他把收音机关了，放到架子上，然后转头看我。

　　“陈昼，今晚你别回次卧了，在客厅待着。”

　　“为什么？”

　　“雾近了。次卧那扇窗离外墙近，胶条老化了，我还没来得及换。”

　　“那你房间呢？”

　　“我房间我自己守着。你在这儿。”他指了指沙发，“坐这儿，别开灯。”

　　我把客厅灯关了，坐沙发上。迟野没回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面对着窗户。他身上的光暗下去了，但没完全消失，在肩头和手腕那边还剩一点，淡淡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事干，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路灯还亮着，光晕里站着一个人。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邻居半夜出来。但我多看了一眼，那个人没动。站得笔直，仰着头，脸朝着这栋楼的方向，看不清五官，就一个轮廓，被雾裹着，像水裹着一块石头。

　　“迟野。”我压低声音，“楼下有人。”

　　他转过头，站起来，走过来，往窗外看。

　　就在他看的这几秒里，那个人没了。不是走开，不是转身，是下一帧就没了，像被雾吞进去了。

　　迟野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看了几秒，然后退了一步，把窗帘拉上了。

　　“什么样的？”他问。

　　“站着，仰着头，看这边。没动。看不清脸。”

　　他没说话，站在窗帘后面，手指攥着窗帘的边。

　　“是雾里的人？”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以后晚上别看窗户。”

　　“看了会怎么样？”

　　“看了它会知道你看见它了。”他转过头看我，“雾里的东西，你不看它，它不一定找你。你看见它了，它就知道你在看。”

　　我后背有点凉。窗帘拉着，我看不见外面了，但脑子里还是那个轮廓，站着，仰着头。

　　“你以前见过？”我问。

　　“见过。”他说，“所以我才封窗。”

　　他没再往下说。我坐回沙发上，他也没回椅子那边，就靠着墙站着，离窗户最远的位置。身上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剩肩头一点白，一闪一闪的。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慢慢远了。迟野的肩膀松下来。

　　“过了？”我问。

　　“过了。”他走到茶几旁边，把收音机拿起来听了一下，关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听声。它走了就是走了。”

　　他走到沙发边，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我面前。

　　“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他说，“别想它。”

　　“不想它就不在了？”

　　“想多了它会找过来。”他说，“雾里的东西，你越想，它越近。”

　　我咽了口唾沫。他说的这些，没有一条能让人安心的。

　　“你回房间睡吧。”他说。

　　“你确定？”

　　“确定。它走了，不会折回来。”

　　我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客厅里，没回房间。窗帘拉上了，他站在窗帘旁边，离得很远。

　　“迟野。”

　　“嗯。”

　　“你刚才发光的时候，我看见了。”

　　“嗯。”

　　“比第一晚亮。”

　　“雾厚了，压不住。”

　　“那以后雾再厚，你还压得住吗？”

　　他没回答。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我进了次卧，关上门。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轮廓还在，站着，仰着头，看这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它。不想它。不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