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不渡》砚栩

9、第 9 章 他去了她梦

　　梁渊发现自己变了，是在那次任务里。目标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干瘦，秃顶，跪在地上抖成一摊烂泥。这种人他杀过太多，眼睛都不带眨的。可那天那人临死前，哆嗦着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保是两个女孩的笑脸，他说他老婆还在等他回家吃饭，求他给家里拨个电话，就说今晚回不去了。梁渊的刀已经抵在他喉管上，却忽然停住了。因为他脑子里毫无来由地浮起一个画面：一个围着围裙的女人坐在一桌冷掉的饭菜前，电视开着，灯亮着，手机放在手边，永远不会有电话打进来。他想起许书棠。如果他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夜里，她会不会也这样等他，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于是他让那人拨了电话，听着他颤声和家里说今晚加班，别等他了。挂断之后，梁渊的刀才落下去，干净利落，像收一束线。

　　他放走了不该放的人。那通电话是当着暗刃外围负责监视的探子面打的，消息不可能捂住。三天后，魏恒召他回去。

　　魏恒坐在那间办公室的皮椅上，背对着门，看一整面墙的屏幕。那屏幕像一块巨大的拼图，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有些亮着，有些黑着。梁渊进门时，他没有转身，只说了句：“那通电话，你让他打了。”
　　梁渊没应声。他知道魏恒的耳目无处不在。他站在门口，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插在阴影里的铁桩。

　　“最近心很软啊。”魏恒转过来，椅子轻轻一旋。他今年三十五岁，比梁渊大五岁，长相阴柔，皮肤极白，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像把对方从皮到骨都剥开。他和梁渊是同一批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活法。梁渊是刀，魏恒是执刀的人。刀可以磨，也可以换，但执刀的人手里从不会只有一把。

　　“暗刃的规矩，任务执行要精确到分秒，中间任何多余的步骤都不能有？”魏恒把一份文件扔到桌上，没翻开，只拿手指点了点，“你是暗刃最好的刀，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刀钝了？”

　　梁渊沉默着，像一座没有回音的山。可魏恒看他的目光，让他知道今晚不会只是敲打。

　　“你是不是也有了想等你回家吃饭的人？”魏恒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用刀片刮过玻璃，带着毫不掩饰的讽意，“梁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杀人，给钱就行。现在你杀人，还想着留个遗言。你以为你成全了别人，罪孽就会减轻吗？”
　　梁渊还是没说话。他的脸隐在光线暗处，下颌线条绷得像要断裂，咬肌微微鼓动。他不想开口。和魏恒这种人，说一个字都像递刀子。

　　“许书棠。“魏恒忽然吐出这三个字。

　　梁渊的眼神几乎是在瞬间波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深潭底下被石子惊动的暗流。他很快又压了下去，但魏恒已经看见了。

　　“京南大学中文系硕士研二在读，独居在梧桐巷7号2栋。父亲是桐城银行副行长，母亲是桐城大学的高数老师。”魏恒背得流利，像在念一段早就烂熟的经文，“成绩优异，拿过三次国奖，画得一手好画。二十五岁了，感情经历——”他顿了顿，笑，“干干净净，一张白纸。”

　　梁渊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他依然没动，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绷紧，像钢索在断裂前发出的细响。

　　“我就想不通了，”魏恒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鞋跟落在深色地板上，笃笃作响，“这么清白一个姑娘，怎么就跟你有关系了？你是朝不保夕的人，双手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数得清吗？你也配？”

　　他停在梁渊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魏恒矮他半个头，可气势上从不落下风。他像一条缠在树上的蛇，贴着树皮，用信子试探每一寸皮肤下的温度。

　　“我那晚出卖你，做得滴水不漏。”魏恒忽然说，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以你的身手，不该受伤，也不该被肥龙那种货色追得跳人家阳台。可你偏偏撞进了许书棠家。这才是最有趣的。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一个小姑娘，半夜被翻进来的男人吓成那样，居然还帮你瞒了过去。你知道她多大胆子吗？一条路过的小白兔，愣是敢把一头浑身是血的狼藏进了窝里。只能说你命不该绝。”

　　他笑出了声，侧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皮椅扶手。

　　“更没想到，你单枪匹马去废厂救她，还把她带回你的安全屋，住了整整半个月。送回去以后，你又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去看她，像条看家狗。”他抬眼看梁渊，目光像两把薄薄的刀片，“梁渊，你他妈是真疯了。”

　　梁渊还是不说话。他站在那儿，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打进地下的桩。只是脖颈上的青筋更明显了，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什么要破皮而出。

　　“我本来想，一个小姑娘而已，玩过就算了。”魏恒的语速慢下来，像在品一杯酒，每个字都在唇齿间碾过，“你独行三十多年，从没有任何软肋，趁机给你养个软肋，对组织也是有好处。我也明白，她这种清清白白的女学生，哪个男人忍得住？你梁渊也不是什么纯情处男，以前任务完了找女人泄火的事儿你又不是没干过，只是从未真正对谁动过心，这次怎么就上瘾了？”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梁渊的反应。梁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已经慢慢收紧了，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也难怪。那姑娘脸蛋清秀，皮肤白，腰细，腿长，该有的地方也有，纯里带点要命的劲儿。听说你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脸都红到耳后根了。”魏恒笑起来，声音越来越黏，像烂熟的果子在泥里滚动，“你这种刀口舔血的人，见惯了风尘里打滚的，冷不丁碰上个雏，确实新鲜。”

　　梁渊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声变重，像一头被铁链拴着的兽，铁链已经哗啦作响了。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骤然松开，身形快得只剩残影，一下就把魏恒连人带椅掀翻在地。桌上的文件、笔筒、镇纸全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梁渊压在魏恒身上，一手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把短刀，刀尖抵着魏恒的颈动脉，深得能看见皮肤凹陷下去，只差一分就要见血。

　　魏恒没挣扎，反而笑了。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梁渊通红的眼睛，笑得从容不迫，像终于逗出了这只困兽最真实的样子。

　　“想杀我？”他哑着嗓子，喉咙被卡着，却还是笑，“你杀了我，她怎么办？”
　　梁渊的手顿住了。

　　魏恒偏了偏头，朝那面墙努嘴。梁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其中一块屏幕不知何时被放大了，画面里是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梧桐树影婆娑，一个清瘦的身影背着帆布包，正从校门出来。她走得不紧不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继续往前走。是许书棠。

　　梁渊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他盯着屏幕，手慢慢松开。刀从他指间滑落，当地一声落在地上。魏恒坐起来，整了整衣领，擦了擦脖子上被刀压出的红痕，慢慢站起来。

　　“这才对嘛。”魏恒说，走到屏幕前，看着那画面里的女孩，目光里浮起一种粘稠的、像欣赏猎物一样的神色，“她要是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手里沾了多少血，还不得吓死？可她还不知道。多好，还活在自己那个干干净净的世界里，画画，听歌，发呆，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梁渊从地上起来，背靠着墙，胸口还在喘。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屏幕。

　　“去金三角。三个月。”魏恒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来以后，我当这些都没发生过。”

　　梁渊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知道这是威胁，也知道魏恒不会就这么放过。可他更知道，只要许书棠还在这个画面里，还在那棵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走，他就没法拒绝。

　　“我会去。”他说，声音干涩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魏恒笑了一下，满意地，又像藏着一把生锈的刀。

　　那天夜里，许书棠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又站在学校那条梧桐路上，天色将暮未暮，风很大，树叶翻飞如黄蝶。她听见背后有人叫她，极轻的一声，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她转身，看见梁渊站在路的尽头。他瘦了，也更黑了，还是那身黑衣，站在树影下，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朝他跑过去，可路突然变长了，无论她怎么跑，他都在尽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像告别一样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喊他的名字，大声喊，风把她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她想问问他这段时间好不好，是不是还总在夜里出去，是不是又受了很多伤，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些一起听过的歌。可他不回头。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无边无际的暮色里，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彻底不见了。

　　许书棠猛地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房间里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坐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慢慢拉开了夜的黑布。她忽然想，他会不会真的已经死了。死在他那个她永远不能抵达的世界里，死在某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夜里。而她还会在这里，走那些他偷看过的路，买一盒牛奶，站在路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