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不渡》砚栩

10、第 10 章 风归原处

　　许书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盯了很久，那是她和梁渊分开时对方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她眼睛发酸，那串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连个名字都没存，像一串随手记下的无意义字符。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在那儿，微微地颤。

　　她想，两个世界的距离太遥远了。他那天在门口说“不会来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他知道，她也知道。她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就算面对面也无法触及，也许相遇就是个错误，是两条走岔了的夜路，在黑里撞了一下，又各自回到自己的道上。

　　她到底没按下去。

　　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屏幕暗了，卧室里重新陷入灰蒙蒙的晨光。她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淌，枕头湿了一大片，凉凉地贴着脸。她哭得很安静，只有鼻尖堵住了，偶尔抽一下气。哭什么呢？她自己都说不清。可心里就是空，像有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留下一道干干净净的弧。

　　与此同时，几千公里外，一架飞往金三角腹地的旧运输机正穿过云层。梁渊坐在靠舱壁的座位上，机舱里闷热，机油味混着橡胶味，颠得人骨头疼。他靠着舱壁，闭着眼，手里攥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纱布。那纱布是从许书棠家的药箱里带出来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早已干透的、暗褐色的痕迹。他没什么可带的，走之前把安全屋翻了一遍，只找到这个。

　　他把纱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布，像藏着一片极轻的、不属于他的东西。飞机引擎嗡嗡地响，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她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样子，踮着脚，袖子滑到手肘，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白得晃眼。他睁开眼，盯着舱顶锈迹斑斑的管线，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再闭上眼。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许书棠每天去学校，听课，写论文，去图书馆，坐那张靠窗的位置，下午四点半左右收东西离开，走那条种满梧桐的路，经过便利店，有时候进去买一盒牛奶，然后径直走回家。她恢复了去草坪发呆的习惯，周末躺在草地上，把书盖在脸上，一躺就是一个下午。她仍然画画，只是画得少了，画笔搁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可有些东西又确实不一样了。她路过便利店时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眼睛扫一眼对面那栋楼的顶层。她走梧桐路时，总感觉背后好像有人在看她，猛地回头，却只有树叶被风推着在地上打旋。她夜里偶尔会惊醒，竖起耳朵听客厅有没有极轻的呼吸声，听了半天，只有冰箱嗡嗡地响。

　　梁渊在金三角的日子像泡在铁锈水里。湿热，闷，雨林里全是蚂蟥和蚊虫，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腐烂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追踪、潜伏、杀人、撤离，重复着一套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流程。可他每天夜里会做一件事，他把那条纱布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借着营地火堆的光看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去。他从不跟任何人提她，连想都只在极短的空隙里想，像偷一口烟，吸进去就赶紧掐灭。可那些空隙越来越密，有时候在雨里埋伏一整夜，浑身泥泞，冻得牙关打颤，他会忽然想，她现在应该在睡觉，窗台上那盆茉莉不知道浇没浇水。

　　他们没再见过面。

　　许书棠没打过那个电话，梁渊也没再出现在她学校门口。两个人像两颗被抛回各自轨道的石子，滚在各自的沟里，隔着整片大地。可他们都清楚，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再也填不回去了。

　　有天傍晚，许书棠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刚亮，天边还剩一道极淡的橘红。她站在台阶上，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忽然停住了。她看着远处那条路的尽头，梧桐树影里，好像有个穿黑衣的高大身影，肩背挺得笔直，正朝这边走过来。她的心猛地一跳，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下一瞬，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翻，那个影子散了，只是一棵老槐树的枝干，被暮光拉得又长又歪。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路灯彻底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别人。

　　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转身往家走。脚步不疾不徐，像这城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可她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进围巾里，谁也看不见。

　　那天夜里，梁渊在金三角的营地里，坐在火堆边，把纱布摊在掌心。火光一跳一跳，照着那上面早已看不清的旧痕。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痕的边缘，像摸一道已经愈合的疤。他把纱布重新折好，放回胸口。

　　火堆对面的人喊他，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像一座重新走进夜色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