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渊不渡》砚栩

1、第 1 章 阳台上的血

　　梁渊翻进那扇半掩的阳台门时，左肩的枪伤已经把他半条命掏空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人家擦得发亮的地砖上，像一串被踩烂的红梅。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喘气声压得极低，胸腔里像破风箱似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阳台斜斜地铺进来，照见阳台上挂着的几件女士衣裳，细伶伶的吊带，浅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地晃。他方才在巷子里抬头看时，就是看见这些衣裳，以一个职业杀手的专业素养迅速断定这户只住着个年轻女人。独居，意味着麻烦少，也意味着威胁小，好控制。

　　门锁响动的时候，他正试图把身体再往阴影里缩一寸。一个姑娘从卧室里走出来，白色的棉布睡裙宽大而柔软，松松地笼着她纤细的身形，裙摆随脚步轻轻荡漾，像被夜风翻动的一页书。她走过卧室门口时，客厅的夜灯恰好亮了，暖黄的光晕薄薄地敷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过分清秀的脸，像旧时私塾里最安静的那个学生，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书卷气。黑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浅淡的影。她显然没料到阳台会有人，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后背慢慢地、慢慢地贴上了墙。

　　月光这时正落在她脸上。许书棠的脸清秀得有些单薄，眉眼间还带着没睡醒的懵懂，但那股子害怕是藏不住的，她的手指攥紧了，指尖发白，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她没叫。

　　“别动。”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我……不会伤害你。”

　　许书棠没说话，目光从他沾血的双手移到他腰侧露出的刀柄，小巧精致，双刀并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却意外地没有后退。她看见他左肩的伤口，血肉翻卷，血流不止，浸透半边衣襟，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你……流了很多血。”她轻声说，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会死的。”

　　梁渊想笑，嘴角扯了扯，却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美金，湿漉漉的，沾着血，递向她：“帮我……止血。钱……归你。”

　　许书棠没接。她盯着那沓钱看了两秒，忽然摇头并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们肯定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之间不需要有任何交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梁渊怔住。他见过太多人，贪婪的、恐惧的、谄媚的、背叛的，却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她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把钱推回来，语气干净利落，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倒。许书棠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踉跄，两人一起摔在地板上。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他身上冷冽的金属气息，像铁锈与雪水交织。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拖到客厅地毯上，翻出医药箱，剪开他肩头的衣物。伤口狰狞，弹头嵌在肌肉深处，她咬着牙用镊子去取，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没停。他疼得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粗粝的面庞在灯光下显出几分脆弱。

　　没有麻药。她只能一遍遍用酒精消毒，再笨拙地缝合、包扎。她的外公外婆都是医生，她从小在医院跑大，基础包扎止血耳濡目染。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她累得瘫坐在地，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一把小刀，警惕地盯着昏迷的男人。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内双的眸子紧闭，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利落，像刀削斧凿。他明明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透出一种沉静如山的气质，连昏迷时都绷着肩背，仿佛随时会醒来。

　　许书棠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她想起自己画过那么多人物肖像，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冷峻，沧桑，藏着太多故事，像一本被雨水打湿的旧书，封面泛黄，内页却隐约透着墨香。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浑身是血地闯入她的阳台。但她知道，他醒来后会离开，像从未来过一样。她只是他逃亡途中偶然借宿的一盏灯，天亮即熄。

　　晨光渐亮，她终于撑不住，蜷在沙发边沉沉睡去。手里的小刀始终没松开。

　　梁渊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呼吸均匀，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安稳的梦。她蜷成一团，缩在沙发脚边，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朝外，防御的姿态，却因困倦而显得笨拙可爱。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伤口包扎得仔细，纱布平整，边缘剪得圆润，看得出用心。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颗海棠树，右下角写着“许书棠”三个字，字迹清秀。桌上摆着许多生活照，有她蹲在花丛里笑的，有她抱着猫的，有她站在海边的，每一张都眉眼弯弯，像盛着光。客厅角落养着绿植，龟背竹、绿萝、薄荷，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浇过水。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干净，温暖，充满生机，和他生活了半辈子的血腥黑暗截然不同。他低头看她，月光早已退去，晨光将她面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清秀动人，像一幅画，又比画更鲜活。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他几乎想伸手，去碰一碰她的发梢，像触碰一个不敢奢望的梦。

　　但下一秒，他收回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看着自己这具伤痕累累、沾满罪孽的身体，喉结滚动，将那股冲动生生咽回腹中。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雪，像晨露，像他这辈子都不配拥有的光。

　　他起身，动作极轻，将沙发边的小刀放回茶几，又蹲下身，用她医药箱里的纱布，一点一点擦去地板上残留的血迹。他擦得很仔细，连瓷砖缝隙都没放过，直到阳光照进来时，整间屋子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渊把阳台门轻轻带上，像从未来过。

　　清晨的巷子里有鸟叫，早点铺刚支起蒸笼，白气滚滚地往上冒。他捂着肩膀，贴着墙根走，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山。

　　屋里，许书棠醒了。她第一反应是握紧手里的刀，然后才慢慢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朝昨晚那个位置看去，空了。

　　地砖干干净净，茶几上没有血迹，药箱放回了原处，一切如常。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若有若无，像一场梦的余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刀还在，虎口因为握得太久有些发酸。她慢慢把刀放下，走到阳台边，透过玻璃往下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买早点的、赶着上班的，热闹而寻常。

　　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许书棠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递到嘴边时，她看见药箱旁边压着几张钞票，美金，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一点褐色的痕迹。

　　她没动那钱。喝完了水，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画里的落日正暖，江水无声。

　　她忽然想，那个人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样最好。

　　她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去给那盆茉莉浇水。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昨夜谁落在月光里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