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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平安符与吃醋    ...


  •   (一) 归元寺

      从学校出来,时雨鬼使神差地去了市中心的归元寺。古刹香火极旺,檀香抚平了心里的浮躁。

      时雨走到大殿外,随手摇了一支签。第五十三签,上上。

      旁边穿着灰袍的老法师接过签:

      “云开月出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
      东君若解相思意,静待春风化雨声。”

      法师双手合十:“施主,前两句是说您前几年多有坎坷,如今已经云开雾散。至于后两句……‘东君’指代命中贵人。您的正缘已至,或者即将在近期出现。此人年长于您,阅历颇深,多半是与您在工作中结缘。”

      时雨拿着签的手猛地攥紧了。年长,工作中结缘。她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个影子。

      在法物流通处,她挑了一枚精美的小锦囊。大红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回到酒店,她将那张上上签的签文折得很小很小,然后塞进了锦囊内层的夹层里,拉紧抽绳。

      傍晚,她提着特产,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

      在高铁上,她点开微信,朋友圈已经有几十条点赞。她往下划着,直到手指猛地顿住。在那片灰色的海面头像旁边,赫然有着一个赞。

      林韵赞了你的朋友圈。

      在车厢明亮的灯光下,时雨不得不低下头,用垂下来的头发挡住自己此刻失控的表情。

      (二)送礼

      周三早上。外滩支行。

      分发完同事们的特产,时雨拿着最后那个纸袋,敲响了二楼行长办公室的门。

      “回来了?高铁没晚点吧?”林韵放下报表,目光在时雨那张清瘦的脸上扫过。

      “没有,很顺利。”时雨把纸袋放在桌上,“张经理他们在楼下都有,这盒鸭脖是特意带给您的,微辣。”

      林韵挑了挑眉:“别人出差都带茶叶,你给我带盒鸭脖。我还以为你带的是机密文件。”

      她伸手去开纸袋,却在碰到鸭脖盒子的时候,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林韵把它拿出来。那是一个大红缎面的锦囊,金线绣着“平安”,极其精致。

      “这是什么?”

      “我……去归元寺的时候求的。平安符。”时雨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希望林行长以后,岁岁平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岁岁平安?”林韵的指腹捏了捏锦囊的表面,感觉里面好像有一块小小的硬纸板,外面像是包了一层香料。她没怎么在意,只是把锦囊随手放在了电脑显示器旁边。

      “行,心意我收了。不过你周末发的那条朋友圈,‘山水一程’,可不像求平安的。怎么,答辩完了,心收不回来了?”林韵似笑非笑。

      “山水一程,只是告别。”时雨回答得很快,但呼吸有些乱。

      “既然告别完了,就收收心。”林韵指了指桌上的一份厚厚的文件,“下午跟我去见个大客户,对公信贷部的硬仗。别给我露怯。”

      “好。”时雨点头,转身往外走。

      在关门的一瞬间,她透过门缝看到,林韵的视线又落回了那个精美的红色锦囊上。

      时雨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又想起了归元寺法师的那句话,年长于她,工作中结缘。至于大几岁……只有她心里清楚。

      (三)陈斌

      下午两点,时雨早早等在一楼大堂。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林韵踩着高跟鞋走出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细白的颈。时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来。

      “愣着干什么?去开车。”林韵越过她,径直走向大门。

      时雨接过车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视线不经意扫过后视镜——那根红绳挂在那里,末端是那个大红缎面、金线绣着“平安”的锦囊。林韵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时雨盯着它看了两秒,耳根有点热,发动了车子。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星创科技”的园区里。

      这家公司刚完成C轮融资,正准备冲刺上市。会议室里,对公分管行长和马总已经等在里面了。

      业务讨论很顺利。时雨用平板跑了一个模型,直接指出了财报中隐性负债的问题,马总刮目相看。

      合上电脑,气氛轻松下来。马总喝了一口咖啡,话锋突然一转,笑着叹了口气:“说起来,林行长,你这事业心还是这么强。上个月我和陈斌在市里那个金融沙龙上碰到,他还跟我抱怨,说你最近太忙,连跟他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陈斌。

      这个名字砸进会议室,时雨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斌那小子也是死心眼,这几年一直单着。”马总毫无察觉,继续笑着感慨,“人家现在可是年轻有为,听说他那家科技公司明年也准备要交表冲刺上市了,青年才俊啊。我跟他说,林行长眼界高着呢,你天天这么耗着有什么用?”

      对公行长也在旁边笑着附和:“马总说得是啊,陈斌总确实是一表人才,业务能力又强。这两年也没少借着业务的名义往我们行跑,就是咱们林行长心太狠了。”

      时雨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的平板上。

      青年才俊。公司也要上市了。门当户对,势均力敌。

      她算什么?一个刚答辩完、还在轮岗期的实习生。一个连被客户投诉了,都要靠老张去兜底的底层小职员。她每个月的工资,可能都不够那个叫陈斌的男人请林韵吃一顿高档法餐。

      她凭什么去争?

      就凭那个挂在后视镜上、显得有点寒酸的红色平安符吗?

      “马总,您听他瞎说。合不合适,我自己心里清楚。”林韵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无懈可击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死缠烂打。”

      时雨听到这句话,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林韵。林韵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是是,林行长雷厉风行,我知道。”马总笑着摆手,随后转头看向时雨,“小时啊,你以后跟着林行长跑业务,可得多长个心眼。陈斌可是个老狐狸,下次要是碰到他,别被他套了话。”

      “好的,马总。”时雨垂下眼,把眼底那些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时雨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瞬间放大了,当马总或者其他高管跟她搭话时,她只回简短的“是”或者“明白”,仿佛在自己和周围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极深的界限。

      会议结束。

      (四)赌气

      林韵和马总握了手,带着时雨走出会议室。等电梯的时候,时雨一言不发,整个人像一块结了霜的冰块。

      林韵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用力捏着文件袋的指尖,心里闪过一丝烦躁。她不知道这丫头又在钻什么牛角尖,但很显然,时雨对“陈斌”的存在,极其介意。

      “你在气什么?”林韵忽然开口,声音冷而直接。

      时雨微微侧头,看着林韵:“没气。马总开个玩笑而已,林行长不用向我解释什么。”

      “既然没气,回程的车,你开还是我开?”林韵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逼向她。

      时雨迎着林韵的视线。那双内双的眼睛里,平时总是透着点专注的呆萌,此刻却满是较劲和戒备。

      “我不舒服。您开吧。”时雨移开视线,语气生硬。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拒绝执行林韵的指令。

      林韵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瞬间更沉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林韵开车,时雨坐在副驾,全程看着窗外。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林韵开了两个路口,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下车。”

      时雨转过头:“什么?”

      “我说下车。”林韵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你不想坐我的车,那就自己走回去。”

      时雨看着她,没动。

      林韵站在车外,隔着车窗看她:“时雨,我问你话,你答‘没气’。让你开车,你说‘不舒服’。你是在跟我冷战?”

      时雨抿着唇,半晌,推开车门下来了。

      四月的傍晚,风还带着凉意。时雨站在路边,林韵站在车头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峙。

      “我问你,”林韵看着她,语气缓了一点,但眼神还是很犀利,“陈斌的事,你在气什么?”

      时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没气他。”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闷,“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林韵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他能光明正大地请您吃饭,能跟您那些行长朋友坐一桌聊上市聊融资。我呢,我连个独立客户都没有,刚才在会上跑个模型,还是您提前给我划了重点。”时雨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林行长,我不是气您,我是气我自己。”

      林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时雨,你今年多大?”

      “25。”

      “我25岁的时候,还在柜台数钱,被客户骂哭了躲在更衣室里不敢出来。”林韵看着她,“你25岁,已经能在会议上指出客户的财务问题了。你急什么?”

      时雨愣住了。

      “陈斌的事,我再说最后一遍。”林韵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行长的干脆,“我现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也不喜欢别人替我操心该跟谁吃饭。你听懂了?”

      时雨看着她,半天,点了一下头。

      “听懂了就上车。”林韵拉开车门,“回行里,星创那个尽调报告,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时雨坐回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车厢里的气压比刚才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时雨忽然开口:“林行长。”

      “嗯。”

      “那个尽调报告,我今晚就能给您。”

      林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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