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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铃音方落,尸报惊来
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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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推开的一瞬,冷风夹着暴雨狠狠灌进院内。
雨珠砸在青石板上,噼啪炸响,溅起细密的水雾。
花尘眠立在门槛内半步之地。
深紫外袍湿透贴身,衣料紧紧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肩背线条,原本暗绣的银流云纹被雨水泡得彻底沉色,整个人像浸在冷墨里的一枝孤花。月白长发一缕缕黏在脖颈、肩胛,肤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躲,没有退,连肩线都未曾塌下半分。
只微微抬眸。
眼尾那颗栗红泪痣被雨气润得极艳,浅粉瞳孔淡得像水,安静落在对面银甲人影身上。
腰间金铃垂在湿透的衣外,被风吹得轻轻晃,□□相抵,欲响未响,只极细微地、颤了两下。
门外雨势滂沱。
夏林宴站在最前。
重甲在身,雨水顺着冰冷的甲片纹路快速滑落,沿肩刃垂成一线水链,滴落在地,碎成无数水花。乌玉冠束得黑发一丝不苟,仅鬓边一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冷白下颌。
他双手负于身后,指骨收紧,掌心压着一层潮湿的凉意。
丹凤眼极沉,黑瞳牢牢锁在花尘眠脸上。
没有怒意,没有杀伐,只有一片压到极致的静。
身后三十亲兵列阵而立,长枪斜指地面,枪尖沾雨,寒光森森,呼吸整齐划一,压得整条巷陌空气凝滞。
侧边,麻衣道士玄虚快步挤上前,袖摆被风雨吹得翻飞,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花尘眠,目光像黏在皮肉上的毒丝。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半城流言。
玄虚往前一步,声音尖利刺破雨声:
“妖孽!事到如今还敢故作镇定!全城怪事皆因你而起!西街商户凭空失踪,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你隐匿皮囊、惑乱人间,还不速速现形伏法!”
他抬手一扬,手中生锈桃木剑直指花尘眠眉心,剑刃颤出细碎冷光。
围观百姓挤在巷口远处,冒雨探头,窃窃私语层层叠叠涌来。
“果然是他!长得这样妖异!”
“难怪将军查不出来,这妖生得比女子还好看,太会装了!”
“快除妖!别让他再害人!”
人声汹汹,压顶而来。
花尘眠眼皮都未动一下。
他只看着夏林宴。
唇瓣被雨水浸得微白,轻轻开合,声线很稳,不带半分慌乱:
“将军说过,无实证,不定罪。”
短短七个字。
落在喧闹雨巷里,干净、坦荡。
夏林宴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得见对方湿透的发,微垂的长睫,看得见他站在重兵对峙之前,依旧脊背挺直,眼底无半分恶戾。
玄虚立刻冷笑:
“证据?你一身妖气就是最大的证据!凡人谁有你这般异相!将军仁慈不忍见血,贫道却不能容你祸世!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他提剑便冲。
木剑带风,直刺花尘眠面门,动作狠急,全然不是试探,是想当众一击毙命、坐实妖罪。
巷口百姓惊呼一声。
亲兵队列微微一动。
唯独夏林宴,立在原地未动。
只眼底寒色骤深。
就在桃木剑即将抵上花尘眠眉心一寸之时——
一道青影自廊下掠出。
花茉南袖袍翻飞,软纱长裙扫过积水,脚步轻得不沾风雨,抬手随意一拂。
无声无息。
玄虚整个人像撞上一面无形软墙,猛地倒飞出去!
“嘭——”
他重重砸在积水巷面,浑身泥水飞溅,桃木剑脱手滚出老远,狼狈不堪,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所有人瞬间失声。
巷口骤然死寂。
百姓目瞪口呆,亲兵瞳孔微缩。
谁都看得出来——
这绝对不是凡人招式。
花茉南立在雨地中央,棕褐长发步摇轻颤,暖金眼眸彻底冷透,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的凉。
她垂眸看着地上挣扎的玄虚,语声轻淡:
“张口妖孽,闭口祸世。道长除妖靠嘴,不靠道法?当着我的面就想碰我弟,谁给你的胆子?!”
玄虚狼狈撑地,又惊又怒,嘶声大喊:
“看见了!看见了!姐弟二人都是妖!都会妖术!将军!此乃铁证!他们妖力外露,再无可狡辩!速速下令围剿!斩杀双妖!”
他疯了一般扭头看向夏林宴,迫切逼他动手。
三十亲兵持枪待命,只等一句令下,便可踏平小院。
百姓屏息等候,等着除妖平乱。
玄虚死死盯着他,等着他顺应人心、顺势斩妖。
雨更大了。
哗啦啦砸落,洗亮满巷枪刃寒光。
夏林宴终于抬步。
他一步步踏入院中,甲靴踩过积水,水声沉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走到花尘眠身前三尺处站定。
两人近在咫尺。
雨雾隔在中间,朦胧了眉眼。
夏林宴垂眸看他。
视线很慢,从他滴水的发梢,掠过苍白下颌,最后落在那双淡粉瞳孔里。
他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是你们做的?”
花尘眠静静望他。
他不躲不辩,只轻轻摇头。
“不是。”
一字,落地。
夏林宴眼底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一丝。
可下一秒。
玄虚在后厉声高呼:“将军莫被妖惑!画皮妖最善蛊惑人心!他越是淡定,越是伪装深沉!今日商户失踪必定是他所为!拖延一刻,便多一分祸乱!”
他猛地爬起,抬手结了个粗浅符咒,掌心燃起一团拙劣的黄火,朝着院中大槐树甩去。
“贫道破你妖阵!”
黄火落在湿淋淋的槐树枝上,明明该被雨水浇灭,却诡异逆势燃起来,青烟滋滋暴涨。
青烟升空不散,扭曲缠绕,在半空隐隐凝成一张模糊、重叠、层层堆叠的人脸虚影!
那张脸瞬息万变,眉眼轮换,皮相叠皮相,可怖又诡异。
巷口百姓瞬间炸开!
“画皮!真的是画皮妖!”
“天呐!这妖真的会换脸!”
“难怪查不到踪迹!他日日换皮害人!”
满城惊惧,瞬间抵达顶峰。
玄虚大笑,厉声逼命:
“将军亲眼所见!妖形已现!证据确凿!还不动手!”
亲兵统领上前半步,低声急劝:
“将军,民心已崩,妖相显形,不可再容,请下令!”
花茉南怒目圆睁:“说了不是我们干的,你们这是什么狗屁证据?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是我弟弟?还有,这棵树本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树,道长你仔细看看呢?”
四周枪刃齐齐微抬,寒光对准院内姐弟二人。
局势彻底死局。
一波滔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花茉南侧身挡在花尘眠身前半步,眼底彻底覆上寒霜,指尖凝起细碎妖风,随时准备硬闯杀出。
她可以走,可以带着弟弟瞬间遁离这座城池,她也有把握千年修为足以脱身。
可一旦走,便是永世通缉、终身孽名。
更重要的是——
她清楚看见,自家弟弟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看漫天流言,没有看汹汹百姓,没有看咄咄逼人的道士。
只死死看着身前那名银甲将军。
花尘眠微微抿唇。
雨顺着眼尾滑落,像极了落泪模样,却没有半分悲戚。
他轻声道:
“夏林宴,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一句话,问得极轻。
夏林宴指尖微颤。
他抬头,看那半空虚假重叠的画皮虚影,听身后万民沸腾,听亲兵急谏,听道士步步紧逼。
天下皆言妖恶。
法理皆定当诛。
可他眼前,只有雨里这人。
温柔、干净、坦然、无怯。
夏林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挣扎尽数压平。
他缓缓抬手。
指尖抬起,对着身后列阵亲兵——
一字沉音,震碎满巷风雨。
“收枪。”
全军一滞。
所有人以为听错。
玄虚脸色骤变:“将军!你——”
夏林宴侧眸,目光冷冷扫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带着军旅沉淀的杀伐威严,压得玄虚瞬间失声,背脊发凉。
“烟火遇雨不熄,青烟造伪相,道长道法拙劣,却敢定人生死?”
他字字清晰,雨声不破其音。
“西街商户失踪一案,无血迹、无妖气残留、无目击者。仅凭虚妄烟影、市井流言,便要定人死罪?”
“本将军治军查案,凭证,不凭恐。”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重新看向花尘眠。
目光穿透雨雾,牢牢锁住他眼底。
“二位暂住此间,在真相未明之前——”
他停顿半息。
字字慎重。
“本将军信你。”
轰隆——
仿佛风雨骤停。
满巷喧嚣瞬间卡在喉咙里。
百姓僵住,亲兵愣住,玄虚脸色惨白如纸。
谁也没想到。
万民逼杀、妖相浮现、百口莫辩的绝境之中——
夏林宴,选择信妖。
花尘眠站在原地。
心口猛地一空,又骤然一热。
腰间沉寂许久的金铃,被心底骤然翻涌的温热撞得轻轻一响。
叮——
清透一声,穿透漫天冷雨。
极轻,极脆。
落进两人之间,落进这场人妖对立的滔天风波里。
可这份滚烫的信任,仅仅维持了刹那。
下一瞬。
远处街巷深处,忽然狂奔来一名浑身泥泞、满脸惊恐的巡城兵卒,跌跌撞撞冲开人群,嘶吼着扑到夏林宴面前。
“将军!大事不好!”
“城北乱葬岗!刚刚……刚刚挖出七具无名尸!!”
“死者面皮全无!浑身干净无伤!是、是被人活生生剥去面皮而死!!”
“妖气冲天!!新尸!!尚未冷透!!”
狂风骤起。
满巷死寂彻底碎裂。
新一轮惊天大浪,狠狠拍落。
玄虚瞬间癫狂大叫:
“证据!这就是铁证!!画皮妖害人无数!将军还要包庇!!你要为了妖物葬送整座寻和城吗!!”
万民嘶吼再起,山呼海啸。
“杀妖!!”
“斩杀妖邪!!”
“夏将军徇私护妖!!愧对苍生!!”
一边是刚刚交付的真心信任。
一边是七具无皮新尸、血染罪名、铁一般的害人实证。
刚刚回暖的一寸人心。
瞬间,坠入万丈冰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