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花向崚》Sulien

7、第 7 章 “以后这种

　　第二天早上，江婳枳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她换了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袖口系得一丝不苟，妆容比平日更冷几分，遮住了昨晚那点没睡好的痕迹。
　　陈叙沄抱着文件跟在她身后进电梯时，敏锐地察觉到老板今天气压不对，很识趣地只汇报工作，不多嘴。

　　“季栩崚那边一早就到了，带着新来的两个架构工程师在调服务器，工程队八点半进场施工，排风管道今天走线。”

　　“嗯。”

　　“另外，前台说有位姓江的先生，八点出头就在楼下会客区等着了，没预约，说要见您。”

　　江婳枳脚步没停，但陈叙沄注意到她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哪个江？”

　　“他说是您叔叔。”

　　电梯门开了，江婳枳走出去，面色如常，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让他在小会议室等，二十分钟后我过去。”

　　陈叙沄应声去安排，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通知安保，今天研发区东侧施工，人员进出复杂，除了季栩崚团队和工程队，任何人不得上六十八层。”

　　“包括那位江先生？”

　　“尤其包括那位江先生。”

　　陈叙沄心领神会，快步离去。

　　江婳枳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将咖啡放在桌上，站在落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宋湳伊发来的，凌晨登机前留的言：「到了跟你说，别硬扛，有事打电话。」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翻扣在桌面，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些东西安静得太久了，久到她差点以为真的过去了。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江培德坐在里面，六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是定制的，但品味差了一截，袖口的爱马仕标露得刻意。他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看见江婳枳进来，立刻堆上一脸热络的笑。

　　“婳枳啊，叔叔来看看你，你这地方真气派，六十八层，啧啧。”

　　江婳枳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江培德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那个……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想让你回去看看。”

　　“我爸身体不好，应该去医院，找我没用。”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江培德笑容僵了一瞬，“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爹，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和你妹妹不容易——”

　　“江培德。”江婳枳打断他，语气很平，“说重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江培德脸上那层笑彻底挂不住了，往后靠了靠，换了副嘴脸：“行，那我直说，你妹妹要结婚了，男方要套房，首付还差三百万，你爸拿不出来，我这边手头也紧，你看——”

　　“不给。”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个缓冲都没有。

　　江培德脸色变了：“江婳枳，那是你亲妹妹——”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四岁，我妹妹十岁。”江婳枳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爸把两套房子都抵押了去赌，输干净了，我和我妹妹被送到外婆家住了三年，那三年，你来过一次吗？”

　　江培德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后来我妹妹考上大学，学费是我出的，她毕业找工作，是我托人安排的，去年她创业失败欠了八十万，是我填的窟窿。”江婳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她要结婚，又来找我要三百万，江培德，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提款机？插张卡就能吐钱？”

　　“你、你现在这么有钱，三百万对你算什么——”

　　“算什么不重要。”她直起身，整了整袖口，“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让陈叙沄送你下去。”

　　江培德急了，站起来想拦她：“江婳枳！你爸说了，你要是不给，他就来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

　　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江婳枳皱眉转头，门已经被推开了。

　　季栩崚靠在门框上，黑色工装外套上还沾着一点墙灰，手里捏着个平板，表情坦然得仿佛路过。他看了江培德一眼，又看向江婳枳，语气随意：

　　“排风管道开孔位置结构工程师签完了，需要你过目签字。”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培德身上扫了一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物业那边问，这位先生的车停在地下VIP区，要不要挪到临时访客区？VIP区今天有工程车辆进出。”

　　江培德脸色一僵。

　　江婳枳看了季栩崚一眼，他没在看她，正低头划拉平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挪。”她说，“以后无关人员车辆一律不进VIP区，陈叙沄会通知物业。”

　　“行。”季栩崚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江培德一眼，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淡，语气谦和得刚好卡在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这位先生，电梯在右手边，需要我带路吗？”

　　江培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起包，恨恨地瞪了江婳枳一眼：“你等着，我让你爸亲自来找你！”

　　门被他摔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

　　江婳枳看了季栩崚两秒，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小会议室？”

　　“陈叙沄脸色不对，多问了一句。”他收起平板，靠在门边，姿态闲散，“你叔叔？”

　　“嗯。”

　　“家里事？”

　　“嗯。”

　　季栩崚没再问，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什么都没解释。

　　“结构工程师的签字在哪？”她问。

　　他把平板递过来，她低头翻看，确认没问题后签了名。
　　递回去的时候，他接得慢了一拍，指腹在她手背上轻擦了一下，很快松开。

　　“以后这种人，我帮你挡。”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江婳枳抬头看他。

　　“季总什么时候多了这项服务？”

　　“赠品。”他把平板往腋下一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头，嘴角那点弧度很浅，但确实在那儿，“你是我资方，你被骚扰影响项目进度，我出面算合理维权。”

　　门关上了。

　　江婳枳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被他碰过的手背，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下午两点，陈叙沄进来送排风系统的合作合同终稿，顺带提了一嘴：“江总，那位江先生走的时候在楼下骂了十几分钟，保安架出去的，场面不太好看。要不要让法务准备一下？”

　　“准备着。”江婳枳翻着合同，头也不抬，“另外，把我爸和我妹妹的联络方式从我的紧急联系人里删掉，换成宋湳伊。”

　　“好的。”陈叙沄记下，犹豫了一下，“那……如果那位江老先生真来公司闹呢？”

　　江婳枳签完名，合上合同，递给他。

　　“让他闹。”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季栩崚不是说了吗，赠品，帮我挡。”

　　陈叙沄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当晚八点，实验室的服务器已经嗡嗡运转了一整天。
　　季栩崚靠在工位上啃三明治，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江婳枳：【今天谢谢。】
　　他嚼着三明治，单手打字：【谢什么，挡你叔叔还是挪车？】
　　江婳枳：【都谢。】
　　季栩崚：【口头谢没诚意。】
　　江婳枳：【你要什么诚意？】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打字：【咖啡机豆子用完了，你批的那点耗材费不够买我喝的量。】
　　江婳枳秒回：【加一倍。】
　　季栩崚：【这还差不多。】
　　他放下手机，继续啃代码。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消息弹进来。

　　江婳枳：【以后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季栩崚盯着这行字，嚼了两下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咬进去的面包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回了一条：

　　【那你别在我面前被欺负，我就懒得管。】
　　发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耳机一戴，再没看。

　　过了半个小时，他起身去倒水，路过前台，保安递给他一个纸袋，说江总让送来的，他拆开，里面是一盒挂耳咖啡，牌子不错，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手写体，锋利收笔带钩，是江婳枳的字：

　　「耗材费批了，这是预支，从你工资扣。」

　　季栩崚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折起来塞进工装口袋里。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把系统日志里那条“授权人：江婳枳”的注释后面，又加了一行：

　　「担保人：季栩崚。」

　　保存，关机。

　　实验室的灯灭到只剩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他锁门的时候给江婳枳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那三百万要是真不想给，我可以借你，收利息。】
　　发完自己先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办公室里，江婳枳看着这条消息，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她没回，但打开抽屉，把那盒剩下的挂耳咖啡拿出来，拆了一包，冲了一杯。

　　味道比她那台全自动咖啡机出的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