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花向崚》Sulien

5、第 5 章 “昨晚特意

　　周五晚上九点，景城落了一场急雨。

　　来得迅猛，去得仓促，不过数十分钟便云收雨歇，整座城市余下一层潮湿闷热的水汽，黏滞地浮在半空。

　　江婳枳结束最后一场高层会议，轻按着发胀的眉心回了办公室，陈叙沄紧随其后，怀中一叠文件依照优先级规整码齐。

　　“江总，三件事。”

　　“第一，季栩崚昨日提交研发团队扩编申请，新增四人，整体预算超出原定编制百分之四十，第二，他申请拆除实验室东侧墙体，改建专属恒温机柜间，物业卡审三日，判定疑似承重结构，不予审批，第三——”

　　陈叙沄微微顿住，神色透着几分微妙。

　　“今日下午，有人拍到季栩崚在楼下咖啡厅，与竞品星驰科技的CTO私下交谈，时长约二十分钟。”

　　江婳枳翻阅文件的指尖骤然停住。

　　“星驰科技？”

　　“是，主打边缘调度赛道，上个月刚完成B轮融资，和我们正在推进的内核项目高度对标。”

　　江婳枳合上文件，背靠宽大椅背，指尖在扶手处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平稳，听不出喜怒。

　　“扩编让他补全详细岗位职责，超编预算走我的特批通道，不计入部门原有额度。”她条理清晰逐一敲定，“墙体改造不用动原方案，我来对接物业，明天让季栩崚提交完整的恒温机柜间改造方案，我签字后走加急报建。”

　　“那星驰这边……”

　　“不用刻意干预。”

　　江婳枳抬手点开微信对话框，顶端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季栩崚发来demo跑通截图，她只回了简短二字：收到，之后再无交集。

　　她眸光清淡，语气笃定：“他若是真心想跳槽，当初绝不会低头签下协议，去忙吧。”

　　陈叙沄看着她沉静的神色，欲言又止，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合上的瞬间，江婳枳指尖落下，敲出一条消息。

　　【季总，听说你下午见了星驰的人。】

　　她并未等待回复，径直打开工作后台审批流程，不到两秒，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季栩崚：【你消息倒是快。】

　　江婳枳：【我投的项目，我自然盯得紧，聊了什么？】

　　季栩崚：【对方想高价分叉我们的调度内核，开价八位数。】

　　江婳枳指尖悬在键盘上微微一顿，直接拨去语音通话。

　　电话一秒接通，听筒里传来持续细碎的键盘敲击声，背景安静纯粹，显然他还泡在实验室赶进度。

　　“你拒了？”她直入正题。

　　季栩崚的声音裹着微凉的电流质感，混着刚饮过冰水的清哑：

　　“我问他，星驰服务器去年宕机七次，漏洞一堆，凭什么承载我的内核架构。”

　　江婳枳没忍住，低低溢出一声笑。

　　“然后？”

　　“对方执意加价挽留。”他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微顿，语气坦荡直白，“我告诉他，加价无用，你们底层架构根基残缺，强行换内核等同于重构整套系统，他们CTO根本舍不得砸成本。”

　　“倒是会教人做生意。”

　　“实话而已。”他淡淡反问，“江总若是介意我私见竞品，下次可以随行旁听，监督工作。”

　　江婳枳转着手中的钢笔，笑意清淡：“我若到场，星驰的人未必敢当着我的面撬人。”

　　“确实。”

　　键盘声短暂停歇，听筒里只剩细碎的电流嗡鸣。

　　静默两秒，季栩崚轻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懒得听他们虚耗口舌。”

　　江婳枳收回散漫笑意，回归公事公办的口吻：“扩编岗位职责，明天中午前整理好给我，机柜间改造事宜，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一同去物业对接。”

　　“好。”

　　他应声干脆，沉默片刻，又淡淡问：“还有事？”

　　“后续星驰若再私下接洽，提前跟我通气。”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不限制你的正常行业交际，但所有竞品对接，我需要知情。”

　　“知道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迟迟没有挂断电话。

　　隔了几秒，他忽然轻声开口：“你窗外是不是在施工？噪音吵了一下午。”

　　江婳枳微怔，下意识抬眼望向落地窗，楼下道路整修，冲击钻的闷响隔着双层玻璃隐约传入室内，细碎绵长。

　　“你感官倒是敏锐。”

　　“写代码习惯白噪音，这个频率刚好适配。”键盘声再度响起，“先挂，明天九点准时到。”

　　电话干脆利落挂断。

　　江婳枳放下手机，静坐片刻，随后翻出机柜间改造草案，逐字逐句批注修改，神色沉静专注。

　　次日上午九点，季栩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未敲门，径直推门而入，手里捏着打印规整的岗位职责清单，轻轻落在她桌面。

　　“新增四人，两名底层架构工程师、一名算法优化师、一名硬件调度专员。”他顺势落座，抬手端起她桌边一杯未动的美式，抿了一口，“硬件岗位我筛选观察了三个月，内部无人适配，需要外部猎头挖人，帮我批一笔猎头专项预算。”

　　江婳枳看着他自然肆意、毫不见外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猎头费用按市场最高标准审批，人选要求整理好发给陈叙沄，全程由他对接跟进。”她翻开文件，语气平稳，“物业已核实，东侧墙体确为承重结构，严禁改动。走廊尽头闲置储藏室可改造为机柜间，面积略小二十平，完全满足设备存放与散热需求。手续我已签批敲定，下周工程队可直接进场施工。”

　　“可以。”

　　季栩崚目光随意扫过桌面，最终落在顶端那份折角的星驰科技行业研报上，眸色微深。

　　“昨晚特意研究星驰？”

　　“粗略看过行业数据。”江婳枳坦然应声，“对方CTO技术底子尚可，但硬件架构短板极其明显，你的判断没有问题。”

　　他抬眼直视她，目光澄澈直白，带着一丝试探：“所以，你昨晚打电话，是怕我被挖走，松了口气？”

　　江婳枳抬眸淡淡回看他，语气平静无波：“我从未有过这种顾虑。”

　　季栩崚背靠椅背，将咖啡杯轻轻放回原位，刻意将方才饮用过的杯口转向另一侧，细微动作克制又隐晦。

　　“江婳枳。”

　　他一字一顿，语速极慢，精准喊出她的全名。

　　“你昨晚那通电话，真的只是为了星驰？”

　　她沉默不语，不答不辩。

　　他也没有追问，起身拿起桌面的岗位职责文件：“储藏室改造需要整体重做排风系统，下午我出详细需求清单，对接工程队，猎头进度尽量加急，这个硬件核心岗，我最多等两个月。”

　　“知晓。”

　　季栩崚握住门把手，即将出门的瞬间，忽然侧身回头。

　　“星驰CTO今早又联系我了。”

　　江婳枳微挑眉：“何事？”

　　“他们老板想约你面谈战略合作。”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戏谑弧度，“去不去？”

　　江婳枳低头翻着研报，头也不抬：“你去？”

　　“我与对方不熟，无洽谈必要。”

　　“那就不必浪费时间。”她抬眼晃了晃手中文件，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矜贵，“转告他们，我的时间按分钟计费，所有合作优先走正式商务函，排队审批。”

　　季栩崚低笑一声，推门离开。

　　房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恢复寂静。

　　江婳枳拿起咖啡杯，轻轻转回他方才喝过的角度，抿了一口微凉的咖啡。

　　片刻后，她面无表情放下杯子，继续伏案工作。

　　下午两点，改造施工现场。

　　雨后天晴，空气干爽清透。

　　江婳枳戴着安全帽站在走廊入口，安静伫立旁观。季栩崚蹲在地面，指尖精准比划着排风管道的铺设走向，黑色T恤后背被汗水洇出一片浅浅的湿痕。

　　“管道从这里绕行双弯排布，屋顶能否安全开孔？”他抬头询问施工队长。

　　队长面露迟疑：“得核对建筑图纸，这栋楼整体结构比较复杂……”

　　“我提前核对过全套结构图。”

　　季栩崚起身，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图纸，上面开孔点位、管道走向标注得清晰精准。

　　“东侧走廊上方为设备夹层，不触碰主梁与承重结构，开孔位置我已确认无误，你们找结构工程师复核签字，即可施工。”

　　队长接过图纸，当即点头应允。

　　江婳枳倚着门框静静看着他。

　　他与人沟通条理清晰、指令干脆利落，自带技术强者的笃定与强势，却分寸得体、谦逊专业，没有半分傲慢。
　　明明是曾经桀骜不驯、不屑资本的创始人，此刻却沉下心，踏实落地做好每一件细碎琐事，让一众施工工人全然信服。

　　交代完所有施工细节，他转头看见伫立不动的她，快步走近，伸手捏住她松垮的安全帽绑带，顺势收紧半格。

　　“戴好，这楼层前段时间掉落过水泥碎块，不安全。”

　　指尖触碰轻而短暂，带着掌心温热。

　　江婳枳身形未动，任由他动作，压低的帽檐遮去眼底细碎涌动的情绪。

　　“季总倒是细心。”

　　“只是不想我的资方出事。”他收回手，语气随意，顺带敲定工期，“机柜间整体工期二十天，第二笔预算，二十一天内结算即可。”

　　“看你最终施工质量。”

　　他回望她一眼，未再多言，唇角却悄然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夜里十点，办公室静谧无人。

　　江婳枳收到了季栩崚发来的邮件。

　　标题简洁明了：【排风系统选型对比】

　　附件附带三家供应商的完整技术参数、报价明细、优劣对比，最后一页是他亲手整理的汇总表格，结论栏四字利落笃定：

　　【选第二家。】

　　她下拉页面，看见一行手写备注，字迹锋利利落：
　　「负责人是我大学室友，底价无溢价，质量可控，所有风险我承担。」

　　江婳枳指尖微动，打字发去消息：

　　【你承担？拿什么承担。】

　　季栩崚秒回：【拿我全部薪资。】

　　江婳枳：【薪资由公司发放，你用公司薪酬担公司风险，算盘打得很清楚。】

　　季栩崚：【批不批？】

　　江婳枳：【准予立项，下次私人关联关系写入正文，不要私下备注夹带。】

　　季栩崚：【正文标注像刻意走后门，低调为宜。】

　　江婳枳盯着屏幕停顿两秒，淡淡回复：【明日拟定合作合同。】

　　放下手机，她拉开抽屉，取出那份留有浅浅折痕的架构图，指尖轻轻抚过折角，沉默片刻，妥善归位、锁闭抽屉。

　　空旷的办公室余温渐散。

　　方才季栩崚坐过的椅子歪斜未归，桌上残留的半杯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满一圈细碎水渍。

　　她折返回工位，抬手将椅子推至端正，将冷杯丢进回收桶。

　　关灯离班前，她给陈叙沄发去一条指令：

　　【明天给季栩崚办公室配一台咖啡机，咖啡豆耗材费用他自理。】

　　陈叙沄秒回疑惑：【他办公室不是明文禁止增设设备吗？】

　　江婳枳指尖顿在屏幕上，回复强势笃定，带着独一份的破例纵容：

　　【我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