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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王亲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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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天亦一回头，巷子里莫说人影，连片被风卷起的纸钱都不见踪迹。可后颈那股凉意实实在在，如针尖刺穴，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下去。
“方太初。”她压了声，“你觉出来没有？”
她半晌等不及回答，扭头一瞧。但见这位白衣谪仙正凝着巷口方向，眉峰微蹙，唇线抿得笔直，方才那点恭喜她的笑意已散得干净。
巷口拐角处，两个提引魂灯的巡夜阴差正往这边来。引魂灯火焰惨白，照得青石墙上的苔藓如霉斑鬼面。
觉察关天亦的目光，其中一位阴差脚步一滞，目光越过她，直指方太初脸上。
那阴差立时低头错开视线，借着转身的动作将袖子一掩，与同僚耳语一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关天亦眨眨眼：“这什么情况？你欠他们钱了？”
方太初垂了眼睫，“比欠钱麻烦些。”
“那你倒是说啊！”
余音未落，天色大变。分明是正午，日头正烈，巷中温度却骤然跌至冰窖以下。
关天亦瞥见湿润的青石墙面上凭空结出一层白霜。霜花如壁虎般攀爬，上墙头，绕檐角，连头顶那片天也被一层灰蒙蒙的阴气罩得严严实实。
巷外市井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隔壁铺子剁肉馅的咚咚声，都好似雾里探花，水中捞月。
关天亦瞠目结舌，启唇便呼出一口白烟。“你们地府城管执法都这么大阵仗？”
方太初耳根赦红，尴尬轻咳，朝关天亦作了一个揖，“倒也不是……都是这么大阵仗。是我拖累了你，姑娘，实在是抱歉。”
关天亦哪被人行过如此大礼，连连摆手，扶起方太初，“不不不……这有啥，害。你快起来！”
寒气渐近，关天亦刚一起身，便见巷子尽头，两队阴兵齐刷刷地列队堵死出口。领头那人一袭宽大朱红官袍，乌纱帽翅儿颤颤巍巍，一张瘦长马脸拉得比苦瓜还苦。
“崔判官。”方太初在一旁无奈叹道。
崔判官双手捧定明黄帛书一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方以断狱的腔调朗声宣道：“阎王令：遗愿规划师关天亦，私缚阴司太子！即刻押赴森罗殿，听候严审！”
关天亦微怔片刻，缓缓侧首，目光落在那位“被绑”的阴司太子身上。
方太初眼尾低垂着，悻悻道：“……抱歉。”
“抱歉有什么用？”关天亦整了整衣领，冲崔判官一扬下巴，“行吧崔判官，前头带路。我倒要看看你们阴司的劳动合同法是怎么写的！”
崔判官如释重负，连忙回身引路。方行数步，关天亦复凑上前去。“崔判官，打听个事儿。你们阴司招临时工，五险一金怎么交？”
崔判官脚下一绊，扶了扶歪掉的乌纱帽：“阴司……无此成例。”
“那工伤怎么算？昨晚你们太子殿下的锁魂链勒了我脖子，这折旧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总得有个说法吧？”
走在前头的方太初肩膀微耸，漏出一声轻笑。
崔判官回头瞪他一眼，又看看关天亦，嘴唇哆嗦半天，愣没憋出一个字。
拨开层层浓雾，拔舌地狱的哀嚎渐次远去。森罗殿自阴云中拔地而起，殿宇森然。
幽绿鬼火沿柱飘摇，持杖鬼差肃立两侧，阴气沉沉，威压如山。寻常新魂到此，怕是惊得魂飞魄散，再死一次。
关天亦搓了搓胳膊，新得的肉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地府基建不行啊，空调开这么大，电费谁出？”
没人理她。方太初怕她冷场，忙赔笑两声。
关天亦却已抬眸望向高台。阎王端坐高台，眉眼与方太初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冷如腊月铁栏，触之生寒。
他扫了一眼殿下，目光在方太初身上停了一瞬，即刻挪到关天亦脸上，如审贼寇。
“方太初。”阎王声沉如钟，在殿中荡开，“私授魂契于生魂，该当何罪？”
方太初放下白灯笼，上前行礼：“臣弟知罪。”
阎王视线一转，盯着关天亦：“来人。将此野鬼投入轮回井，贬入畜生道。”
两侧鬼差刚迈出一步，方太初已挡在关天亦面前。月白长袍被阴风扬起，那张向来温润的脸阴沉下来。
“她是我带上来的。谁敢动？”
阎王拍案而起：“方太初，你欲为一个凡人犯上作乱？”
“臣弟不敢。但兄长若执意杀她……”
方太初的话语戛然而止，旋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一口黑气被他呛出喉咙，脖颈上的裂口应声崩开。
关天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扒拉到身后，顺势捏住他手腕切脉。脉象极乱，阴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她不由眉峰一蹙，转身面朝高台，脸上堆起一个职业假笑。“阎王殿下，请容我辩解两句。”
“你尚有何话可说？”阎王冷眼睨来。
关天亦弯腰行礼，不卑不亢地开口。“是殿下的遗愿完成系统绑定了我，而您弟弟是被输送魂力的那个。殿下要非说是我绑了他，那我还得请教请教，我一个刚入职的九品鬼差，拿什么去绑一个阴司太子？”
阎王闻言，神色微变，手指抠紧了衣角。关天亦将其动作尽收眼底，在心里暗算分寸，不动声色地继续道。
“况且，我昨晚入职，一宿没睡，破了桩投毒案，捞了个失足青年，保住了失传医方。这绩效搁凡间够评劳模了。您上来就把我扔畜生道……这阴司的人事制度和员工关怀是不是改整改一下了？”
崔判官在后头急得直跺脚，拼命使眼色。关天亦全当没看见，伸出三根手指：“第三……”
“住口！”阎王怒极反笑，袍袖一拂，案上朱砂笔腾至空中，“你当本王不敢杀你？”
“殿下当然敢，您连太子都敢缉拿，杀我一个九品临时工还不是碾死只蚂蚁？”关天亦两手一摊，“可问题是，我这只蚂蚁跟您弟弟绑在一根绳上。杀了我，我不过是再死一次，可您的亲弟弟要是跟着灰飞烟灭……”
关天亦挑起嘴角，不再多言。
阎王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了她一眼，又刺向半空中的系统光幕。
“崔珏！”他厉声喝道，“探查系统命理，看是谁在其中作祟！”
崔判官手忙脚乱展开生死簿，指尖幽光闪烁，掐算半晌，冷汗浸透衣领：“阎王大人，这系统内里被一道极古老的天道禁制封死，法力远在王印之上！一旦强行剥离，禁制即刻绞杀宿主，太子残魂亦将……”
“绝无可能！”阎王拍案而起，连桌上的朱砂笔筒都蹦了三尺高。
关天亦虽弄不懂什么天道封禁，但阎王失态可真是稀罕场景。不如趁他病，要他命，关天亦津津有味地琢磨着。
“殿下，您看这样成不成。我每月交十单，魂力管够，保您弟弟残魂不散。十单干完，我要走要留随您便。少一单，您把我剁了喂谛听，我绝无二话！”
阎王目不转睛地盯着关天亦，眼里寒光凛然。半晌，审判结果自他的齿间一字一字滚落至殿前：“好。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撑几日。”
“成交。”关天亦利落应下，又补了一嘴，“对了，昨晚锁魂链勒伤了我脖子，医药费从绩效里扣也成。”
阎王置若罔闻，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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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殿后，方太初由崔判官搀去偏殿服药。关天亦则随阴差下至森罗殿底三层之案牍库。
其地阴寒彻骨，如入万年冰窟。一排排黑木架列立如林，直抵穹顶，架上塞满泛黄脆朽的卷宗。空气中陈年纸灰与霉腐之气交织，强势地扑鼻而来。
“关姑娘，”崔判官提灯在前引路，小声叹道，“关姑娘，此事虽非下官职责所在，然有一言，不得不提。姑娘本月所要应对的，尽是在人间滞留百年以上的厉鬼。其中几只凶戾异常，姑娘须得三思。”
“崔判官，我生前是干临终关怀的，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之所以成厉鬼，肯定是因为有执念嘛！我若将执念结了，它们不会伤我。”
“这……还真不好说啊。”
关天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厉鬼能凶得过ICU里三进三出的家属？
二人一路无言，穿过数排卷宗架，不多时便到了案牍架前。关天亦的手指刚触到簿册，系统突然发出刺耳杂音。
【异常数据侦测……建议查阅：丙区，七排，第九格。】
“丙区七排第九格？”关天亦抬头看崔判官，“在哪儿？”
崔判官脸色刷地白了：“那、那是堆放废册之处，没什么好看的……”
“废册？”关天亦一挑眉，笑眯眯凑上去，“崔判官，您这一脸心虚的，我可就更想看了。”
不顾崔判官展臂阻拦，她疾步离开，顺着架子一路摸到最深处。角落里积着厚厚一层灰，蛛网挂得跟门帘子似的。第九格上搁着一卷用粗黑线死死缠住的残卷，封条上暗红朱砂写着三个大字：无名氏。
“别碰！”崔判官慌忙冲上来抢，“那是禁地废册！”
关天亦侧身一避，手上使劲一扯，脆朽封条应声碎作粉末。
翻开首页，生死簿上名姓被利刃剜掉，唯余一深坑。死因栏中，几行血字歪斜横陈：“天罚，形神俱灭。”
再往后翻，一张焦黄绢布画卷滑了出来。关天亦随手抖开，愣在原地。
绢布上画着一名古装女子，眉眼、鼻梁、朱唇，连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都与关天亦一般无二。画中女子眉目沉静，唇角含笑，端的是个温婉美人，与关天亦本人的性格截然不同。
她低头看画，抬手摸自己的脸，又看画，又摸脸，反复再三。
“崔判官。”她缓缓扭过头，语气平静得略显瘆人，“难道我这张脸是大众款吗？”
崔判官双腿打颤，摇头晃脑道，“下官不知！这卷宗早该销毁，不知为何在此……此乃阎王方可碰触之绝密！”
脑中系统警报再响：
【S级任务“无名氏”激活。】
【目标：查明千年前天罚之真相。】
【是否接取？】
关天亦盯着画上那张脸，嘴角那点油滑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生前无依无靠，过劳而殁，连送终之人都不满一桌，千年前竟是个遭天罚的主儿？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
她沉吟片刻，果断点下确认。
【S级任务已激活。】
【请宿主即刻前往人间完成本月KPI，否则纸躯即刻溃散。】
“行行行，地府也要996是吧。”关天亦哭笑不得。她将画卷仔细卷好，往怀里一揣，顺手又抽了一摞案卷抱在臂弯，回头冲崔判官点头微笑，“走了崔判官，不用送！这画我先借着看看，回头还您！”
“欸，慢着，那是禁……”
关天亦早已不见踪影，将崔判官的哀嚎甩出几丈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