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光：救赎》山君王公子

14、工厂之夜 既然已经回

　　既然已经回到原点，就不必再逃。
　　朔月靠在排污口内侧的阴影里，用两分钟把地形在脑子里铺开：白鳞她进过两次，第一次是实验台，第二次是复检室；厂区地下三层的布局，她在被押解的路上已经用眼睛记住了大半。
　　“进厂，比在外面兜圈子安全。”她压低声音对姜哲说，“现在全厂区都在搜我们这两个逃犯，警报全开，人心浮动。反而核心实验区，会以为所有安保都被调到外围——我们从排污渠进核心，趁夜取证。”
　　姜哲看着她。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眼神、节奏，和从前那个缩在墙角哭的女孩判若两人，可他此刻没有力气再去追问她是谁。五年潜伏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案，是对的。
　　两人顺着废水渠，潜进白鳞工厂底层。
　　凌晨三点，核心实验区的走廊里灯光惨白。他们贴着墙根移动，避开巡逻的安保，一路摸到那扇标着意识转移车间的气密门前。
　　门缝里，漏出冷白色的光。
　　朔月侧身贴在门边，从观察窗看进去。下一秒，她看见的画面，让她灵魂深处那个最冷漠的人格，都冷得发颤。
　　车间像一条标准化的生产线。
　　左侧，一排悬浮舱，舱内是人形躯体，闭着眼，胸膛起伏平稳；中间，数十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操控机械臂；右侧，一座座培养支架上，固定着等待被处理的活人——被束缚，注射镇静剂，眼神空洞。
　　一道透明管线从支架通往悬浮舱，管线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意识剥离仪。”意识之海里，玄狐一字一句地辨认，“先抽走活人脑子里的意识图谱，提纯、压缩，制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人格芯片；再把芯片植入右侧那些空壳躯壳。出厂时，一具新的傀儡就站在传送带上，等着被圣殿标上价签。”
　　青鸾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我现在就进去拆了他们。”
　　“忍住。”朔月按住自己的情绪，“我们要的是证据。”
　　车间正前方的高台上，魏斯曼背着手，站在一间玻璃观察室里。他今天没有戴金丝眼镜，白大褂笔挺，身边围着几名H·G的董事模样的人，像是在进行一场例行演示。
　　“各位先生，”魏斯曼的声音透过车间广播传来，从容不迫，“接下来为各位演示壳计划第三阶段：躯体互换。请注意观察意识在不同载体之间的完整迁移过程。”
　　两名安保把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押上中央实验台。男人面色蜡黄，不停挣扎，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求饶话。他的对面，金属台上，趴着一条被束缚住的黑色猎犬。
　　“这一名工人，是上月流水线淘汰的低效样本。”魏斯曼淡淡介绍，“这条犬，编号D-17，基因强化品，运动神经发达。我们将把工人的完整意识，迁入D-17体内；把犬的本能意识，压缩后送入工人躯体。”
　　机械臂落下。电极同时贴上两者的太阳穴。
　　车间里响起一阵仪器高频嗡鸣。实验台上的工人身体先是剧烈抽搐，随后猛地松弛下去，眼神一点一点涣散，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几秒钟后，金属台上那条猎犬缓缓睁开了眼。
　　它先是茫然地左右张望，然后，它看向自己的爪子，又低头看见自己布满黑毛的身体。
　　那条狗，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不像狗的呜咽。
　　高台上，几名董事鼓掌而笑。魏斯曼微微颔首，像一位完成了满分展示的教授。
　　门外阴影里，姜哲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朔月贴在门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意识之海的水面翻涌不息，却被她一寸寸压稳。
　　演示结束，安保押着工人躯体——那具已经住进犬意识的躯壳——离开实验台。猎犬被单独留在台上，戴上牵引绳，准备送往后院犬舍。
　　就在它被牵出门、经过观察窗下方时，它忽然停下，抬起头。
　　它的视线，直直穿过玻璃，正对着门外死角里的白露。
　　朔月浑身一僵。
　　那条狗朝着她，低低地叫了两声。
　　第一声，是犬吠。
　　第二声，从它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分明是一个男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像人在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