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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   “不对。”她夜里寻思,“寻常杂役皆能干的活计,犯不着从猪圈边捡个病丫头来干。”可她琢磨不透云歌在试她甚么。

      想不通,便不想了。左右事交予她,她便办。这三个月她经手的银两,比从前讨十年饭见的都多。月钱涨了两回,尽够盘个小铺面。然她还未走。

      这大树底下,再站站。站得越稳,走时能带走的便越多。

      三月将尽,云歌掷给她一张地契。

      “城北李家,欠了云府半年赁钱。李老爷年前没了,撇下个寡妇带俩孩子。你去瞧瞧,能收便收,收不上来,把宅子收回来。”

      云璇接了地契,先去翻旧档,又找张婆子探口风。张婆子道:“李家那寡妇,苦命人。你去了,莫太狠。”

      翌日上午,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上包了块蓝布帕子,对着水缸照了照,将领口松了一粒扣子,露出锁骨下一痕雪白。

      至李家门首,敲了半日,无人应。再敲,门里方传来一个发紧的声音:“谁?”

      “云府来的。嫂子,我姓云,来与您说说赁钱的事。”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满是防备的眼。

      “再宽限几日……我与人浆洗衣裳攒着呢……”

      云璇将脸摆在最柔最无害的角度:“嫂子,您开门,我慢慢与您说。”

      寡妇犹豫半晌,将门开了半扇。云璇刚迈进一步,寡妇忽又拦下:“且慢——你是云府的人?云府上回好歹派个管事。你一个小姑娘,能做主?”

      云璇脚步一顿。

      这寡妇不傻。

      她心底迅速转了个弯,面上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地契与对牌,摊给寡妇瞧:“嫂子您瞧,地契、对牌皆在此。云府派我来,先瞧瞧情形。您若信我,咱们商量个法子。您若不信——”她将东西收起,退后一步,“我回去禀报一声,下回来的,可就不是我了。”

      寡妇还是让开了门。

      屋内家徒四壁,俩稚童缩在墙角。云璇在条凳上坐了,与寡妇叙了小半个时辰。聊着聊着,寡妇漏了句:“若非我男人走得早,他那连襟周掌柜还能帮衬一把。如今人家铺子做大了,哪还认我这门穷亲戚。”

      云璇心中一动。

      周掌柜,城北米铺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问:“周掌柜是您家男人的连襟?”

      寡妇点头,又叹气:“上月我去寻他,想让他搭把手,他说手头紧。可我听说他铺子里米一车一车地进,怎看也不像手头紧。”

      云璇自李家出来,拐过街角,摸出怀中旧账册翻看。周掌柜的米铺,每月从云府进五十石米,走的是李麻子的门路。她合上册子,唇角微翘。

      寡妇交不上赁钱,连襟一个月走五十石米。这钱,到底是谁欠谁的?

      然她未急着去寻周掌柜。

      寡妇不信任她,她直接去寻她亲戚,万一周掌柜转头给寡妇递话,寡妇只当她套近乎便是为寻周掌柜,两头不落好。她蹲在街角思忖一刻钟,起身去了张婆子处,托张婆子寻个由头,让寡妇来云府后厨帮浆洗三日衣裳——将人放在眼皮底下,先将关系处瓷实了。

      寡妇来后厨浆洗的第二日,云璇端着碗热汤坐其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扯到周掌柜,寡妇话多了:“他啊,从前与我男人好得穿一条裤子。如今发了迹,我上回寻他,他让我打后门进。”

      云璇搁下汤碗:“嫂子,您若信我,我去与周掌柜说。您莫出面,省得他拿话堵您。”

      寡妇犹豫一宿,翌日点了头。

      云璇这才去了米铺。

      周掌柜正于柜台后拨算盘。见进来个标致姑娘,眼睛亮了一截。一听是云府来的,又暗了一截,脸上堆笑:“姑娘是——”

      云璇报了名姓,说话时微微偏首,眼眸弯弯,声音又轻又软。周掌柜盯着她脸瞧,又在她松开的领口处溜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云璇瞧得真切,心底冷笑,面上不显。

      “周掌柜,李家寡妇的宅子,云府要收。她交不上赁钱。”她靠着柜台,随手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我听说您与她家沾着亲,想请您给拿个主意。”

      周掌柜面上的笑僵了。

      他自然知晓——那五十石米的路子,便是李家男人留下的。然他不愧做了多年买卖,反倒先叹起苦来:“姑娘,不瞒你说,我手头也紧。今年米价不好,货压手里了。我若有余钱,能不帮衬?”

      云璇心底冷笑。你一个月走五十石米,李麻子的门路走得勤快着呢。

      她未戳破,顺着他话头往下说,声音更软:“周掌柜,那可真不巧。我本想着,您若能帮衬一把,我回去与主子说说,您那条米路,往后云府多照顾照顾。您既手头紧——”

      她作势欲起。

      周掌柜手一抬:“哎,姑娘莫急,莫急。坐下说,坐下说。”

      云璇坐了回去,眼眸弯弯瞧着他:“周掌柜,我替您算笔账。您替李寡妇垫半年赁钱,统共不到八两。可您那条米路,一月走五十石,一石抽三十文,一月便是一两五。半年下来,您垫的钱便回来了。往后还是净赚。这账,您比我算得清。”

      周掌柜搓着手,眼神仍在她脸上打转,然脑子已开始转了。他思忖半晌,又瞧了瞧云璇那张脸,咬了咬牙:“行……我垫。但姑娘你得给我句话,云府那边,米路不能断。”

      “我替您兜着。”云璇笑盈盈的,自怀中掏出契纸,“您按个手印便成。”

      好听话谁不会说。索性又不真写她名,真出了事与她何干。

      周掌柜按手印时,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云璇未躲,笑着收了契。出了门,她将手在衣裳上使劲擦了擦。

      脏的。

      以为她光靠这张脸呢。她掂了掂钱袋。脸是让他愿意坐下来听她说话。他坐下来,她方能拿账与他算。单凭脸,他顶多摸她一把,能摸出八两银子来?

      行了两步,她忽地想起吴掌柜那声“丫头片子”,又想起周掌柜蹭她手背那一下。这些男人,瞧她时眼里便两样东西:一样是钱,一样是色。

      她嗤了一声。

      行啊,瞧吧。他们瞧他们的,她拿她的。等哪日她不用靠这张脸也能将事办妥了——她掂了掂手中契纸——那时候,谁蹭谁还不一定呢。

      回府交差,她将钱袋搁于书案,将寡妇签的延期契、周掌柜垫钱的收条一样样摆好。

      云歌扫了一眼,盘核桃的手未停:“周掌柜为何肯垫钱?”

      云璇跪在地上,略掉了自己哄骗人那段,声音老老实实说完前因后果。

      云歌手底核桃停了一拍:“李寡妇的男人死了半年。周掌柜走的那条路子,云府这边未查到他头上。你如何知晓的?”

      “奴婢理旧账册时,翻到城北米铺的流水。周掌柜每月进的米,数目对不上他铺面的走货量。多的那部分,走的是李家男人在时递上去的旧单子。”她顿了顿,“奴婢未直接去寻周掌柜。先让张婆子将李寡妇请来后厨浆洗了三日衣裳。寡妇自己说的,周掌柜是她家连襟。奴婢才去的。”

      书房里静了一阵。

      过了片刻,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块铜牌掷于书案角上:“往后出门办差,腰上挂着。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拦你。”

      那时云府采买的牌子。

      她低头:“谢主子。”

      云歌未再看她。然她退至门首时,听得背后一句:“下月起,城北那片的铺子,你跟着管事一同去巡。”

      她脚步一顿,应了声“是”,轻轻带上门。

      出了门,她将铜牌挂在腰上。
      后又摸了摸铜牌,往自己屋走。

      一码归一码。他给的恩,她替他将事办漂亮了还。自己抓的东西——她推开门,将铜牌摘下搁在枕边。

      躺下之后,她盯着房梁,忽地想起三个月前蜷在猪圈边破草席里发高热的夜晚。那时她以为自己要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如今她腰上挂着云府铜牌,手里抓着城北铺子巡账的差事,肚子里装着吴掌柜的底细、周掌柜的路子、李寡妇的人情。

      三个月。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从等死到能碰账。

      可她心底清楚,她有的,都是云歌给的,说收回去便能收回去。她抓的那些自以为是线,在云歌眼里,连笑话都算不上。

      所以还得抓。她闭上眼。

      抓到他收不回去为止。

      烦躁?她迷迷糊糊地想。烦有何用。明日起来,该笑还得笑,该办事还得办事。

      周掌柜那双手不规矩,云璇暗记七日。

      第七日夜里,深灰短褐,发髻紧挽,怀揣一根细铁片,翻墙出府。

      踩落一块碎砖。她伏在墙根听了十几息。

      唯闻风过。

      云璇拨开米铺后窗时,窗棂上的灰扑了她一脸。

      她没擦,先翻进去,落脚无声。柜台底下第三块砖,一抠就松。蓝布账册摸出来,就着月光翻到最新一页——李麻子每月分成十五两,云府流水只记十两。

      她摸出糙纸小本对了对,抽出炭条,把“十五”涂成“十三”。又翻前一页,“七两”改“六两”。涂得不匀,夜里瞧不出。合上册子塞回暗格,原路翻出。

      落在草垛上,拍了拍发间草屑。

      敢伸脏手,总得付些利钱。

      翌日巡铺,她特意打周掌柜门前过。周掌柜正趴柜台翻账册,面皮青白,手指头在“十三”那行上来回蹭。云璇推门进去,笑吟吟道:“周掌柜,月底了,该好好对对账。”

      周掌柜手一抖,账册险些坠地:“云、云姑娘,今日怎的来了?”

      “路过瞧瞧您。”她歪着头,视线往他手底下一溜。

      周掌柜嘴角抽搐,忙把账册往里推。

      出得门,拐过街角,她踢了一脚石子。掌柜与丫头。没甚痛快。

      日头高升。她眯眼望去。
      日头自生光,不借他势,不看谁脸色。
      若她有朝一日……
      云璇日。
      她想好了。

      巡铺第三日,后街僻巷。一老妇蹲在破宅旁检点行囊,咸菜坛子歪在一边。云璇上前扶正:“婆婆,要出远门?”

      老妇姓孙,儿子在邻县做买卖,要接她养老。这三分薄地急着脱手,五两便卖,怕地契过户扯皮。云璇听她絮叨,听到那句“人得有块自己的地”,她方惊觉。
      面上却笑道:“婆婆,您等我一日。”

      回去路上盘算了一路。五两拿得出,难在名目。她拐去书铺,铜牌往柜台上一搁:“照这上头的云纹,写‘云府欲购后街孙氏地三分,着云璇日经办’。”

      方秀才笔尖一顿:“云姑娘,这名字差了一个字。何不写本名?将来云府查起来……”

      云璇拨弄着铜镇纸:“先生只管写。名目写差了,出事我担着。”

      方秀才提笔写了。她吹干墨迹揣进怀里。云璇是云歌给的,云璇日是自己安的。一个挂账上,一个攥手里。

      过契那日,孙婆婆按了两回手印。云璇把地契贴身藏妥,蹲在那三分地上,对着日光端详片刻。锁了棚屋,钥匙贴身放。这钥匙,绝不能跟铜牌搁一处。

      巡铺第五日,云歌唤她去书房。

      她将铺面情况报了一遍。云歌翻册子,翻到后街破宅那页,手指停住:“这宅子旁那块地,原先是谁的?”

      云璇心头一紧:“是个老妇人,急着卖。奴婢想着与咱们宅子挨着,先问了一句。还未回主子。”

      “买了没有?”

      “没。奴婢哪来的钱。”

      “云璇。你巡的是云府的铺子。外头的事,不归你管。”

      “是。”她低头。

      “下回巡铺,赵管事去,你不用去了。”

      她退出去,立在廊下,后颈微凉。

      他知道了。册子卷痕翻了两遍,敲了两下,差事收了,却不发落。他在看她到底欲作甚。

      看便看。铜牌在腰上,地契在兜里。他看他的,她做她的。

      次日一早,管事来传话:“主子让你收拾收拾,后日跟去城外别庄。户部清吏司孙主事来。少说话,多听着。”

      韩大人。管事提这名字时,声压得极低。

      别庄花厅。她端茶入内,听得孙主事与云歌道:“韩大人那边催逼得紧,那几条商路抽成,今年还得再议。”云歌淡淡道:“议可以,规矩不能破。”

      她低头摆茶,耳朵竖着。

      “议”字一出,便有空子。

      席间一随从贪杯,她上前续茶,挨了一撞。手背溅上滚茶,红了一片。她没吭声,退至侧旁。

      散席后端盘回走,一人拦住去路。二十来岁,青衫白面,眼角弯弯。本要往花厅外去,见着她,步子慢下来,顿住。

      “姑娘手无碍吧?”眼前人递来一方素白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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