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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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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璇蹲在柴垛后头,后槽牙咬得发酸。
她盯半宿了。朔风裹碎雪往脖领子里灌,柴枝子扎着后腰,她一动不敢动。
巷口晃进来浓郁的酒气。陈三刀。
半年前,也是在这条巷子。与她相依为命的小雀儿被他拖进去,再抬出来时,脸上没一块好肉。官府说“无凭无据”。旁人笑:叫花子也配喊冤?无人在意这单薄的命。
她识字。花了半月摸清陈三刀私吞孝敬的账,她已想好。李麻子放印子钱,心黑手狠,见账必来索命。这巷子是陈三刀回铺子的必经之路,也是李麻子堵人的死胡同。
她得亲眼看着他咽气。确认死透了,方能无憾,安心换个城门讨生活。
四条黑影果真如她所料从墙根下窜出来,没半句废话,刀子先招呼上去。寒光乱闪,闷哼和骨肉碰撞的闷响叠成一团。
她等这两拨人斗个两败俱伤。
偏偏寒风袭来,吹得她嗓子眼发痒。忍了又忍,没压住,呛出一声极微弱的闷咳。
坏了。
陈三刀浑身是血跪在地上,猛地回头,充血的眼珠子钉在柴垛上。
他注意到她了!
此人是真疯子,完全不顾着后腰还插着半截尖刀,人已经不要命地扑过来。
她想跑,腿却站麻了,只一个眨眼,就被从柴垛里薅出来,死死掼在青砖墙上。
“是你……小贱人!”
她后脑磕实了,眼前发黑。陈三刀一手掐她脖子,一手拔剔骨刀,照面门劈下来。
危急关头,她避无可避,只得抬左臂去挡。
总比没命好。
刀刃劈开皮肉,血迸了一脸。
趁他拔刀的空隙,她咬碎后槽牙,摸出袖里那根生锈铁簪——磨了半个月,就为这一下——照他颈侧大动脉扎进去!
滚烫的血喷了她满脸。陈三刀瞪大眼,捂着脖子抽搐倒地,再没声了。
她也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左臂软绵绵垂着,彻底没了知觉。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急不缓,踏碎巷口积雪。
来人翻身下马,清雅的声自三步外飘过来:“这局设得不错。可惜,力气差了些。”
她不知此人何意,没动亦没应。
男人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个药瓶,拔开塞子,药粉倾在她那可见白骨的伤口上。
疼得她不住发颤,却被他按住肩膀。
“陈三刀背后是漕帮。李麻子为了脱罪,明日就会把你交出去。”他慢条斯理收回瓶子,“你这条命,我留着还有用。”
他递出手:“跟我走。”
那手,指甲圆润,骨节分明,干干净净。
想看她叩头谢恩……?
她垂下眼睫,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惊惶与哀求。没去抓他的手,只捧住他指尖,把额头贴上去,呜咽出声:“求主子……赏条活路。”
男人抽回手,似意外,又似满意。朝暗处吩咐:“把人带回去吧,留口气就行。”
两个灰衣小厮一左一右架起她,动作粗鲁,毫无怜惜可言。男人翻身上马,行至巷口,似才想起什么:“叫什么?”
架着她的手松开了,她半跪在雪地里,抬头仰望着他,声音细弱:“……阿璇。”
男人蹙眉,像嫌这名字粗鄙。“既进云府,就随我姓。”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给物件打签,“以后,叫云璇吧。”
“谢主子赐名。”
声极轻,极顺从。
阿璇是小雀儿叫的,世间再无阿璇。
随他姓?真把她当条家犬了。也罢。姓云,背靠大树,总好过当野狗被打死。
她被扔进后院挨着猪圈的杂物间。当晚高热。左臂伤口烂了,黄脓混血水,半截袖子硬成壳。夜里冷得牙打颤,她把身子蜷进发霉破草席,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日晌午,管事来了,扔了个黑面馒头,附带一碗凉水,转身要走。
“管事大哥……”她从草席里抬起脸。
狼狈至极,可那张脸因高热透出红晕,眼尾软软耷拉着,两滴清泪,欲落不落。
“劳烦大哥。我怕是熬不过今晚。若手头宽裕,能否赏半壶热水。奴怕死在这屋里,回头脏了大哥的地方,不好跟主子交差。”
管事眉头一皱,本要发作。对上她那双湿漉漉、满是仰慕与哀求的眼,到底没把门摔死。半晌,扔进半壶温水。
下午,厨房张婆子路过,探头。
云璇已硬撑着用右手理顺沾血乱发,清水洗过脸。
看见张婆子,笑出两颗小虎牙:“大娘,您身上好香的饭菜味。”
张婆子面冷心热:“都快死的人了,还笑呢。”
“疼得睡不着,笑一笑分分心。”
“大娘,我这手废了。您若不嫌碍眼,让我在灶台边看个火。我眼尖,您抬抬手,我保准就知道您要盐还是要醋。”
张婆子没赶她。
往后几日,她单手递盘子,小厮来端主子汤,她甜甜喊“哥哥”,顺手把托盘摆得正正当当。
管事来查,她缩角落,像只淋湿的猫。
私底下,粗使小厮被她软言软语哄着,有人塞止血草,有人帮提重水。
她就靠这副“我见犹怜又懂事”的皮囊熬过来,伤口结了黑痂。
半月后,管事踏进后院。
“主子发话,南街米铺烂账,今日要回来。”账册扔案板上,瞥她左臂,“王掌柜是泼皮。能办?办不了……”
云璇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伤。
“能办。”她仰脸笑,“管事大哥放心,吃了云府的饭,命就是主子的。要不回来,死在南街,绝不脏府里的地。”
管事对上那张温柔又凄楚的脸,要骂的话咽回去:“去吧。”
她去后厨肉案剜了一碗热腾腾生猪血,单手端着,往南街去。
王掌柜翘腿在柜台后剔牙。
见只是个丫头进来,理都没理。
等她走近,瞧清脸时,却顿住了。
分明脸色煞白,瘦脱了相,骨相依旧是极美的。
最要命那把嗓子,软声喊一句“王掌柜”,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缝发酥。
王掌嚣张惯了,伸手就要摸脸:“云府死绝了?派个病痨鬼来要账?”
几个伙计拎擀面杖哄笑着围上来。
云璇没躲。等那只手快碰着下巴,单手端起生猪血,兜头泼了他一脸。
趁他捂眼惨叫,拔出怀里半截剪刀,将结了黑痂的烂肉露出来——毫不犹豫的往那烂肉一扎!
血涌出来,她脸白的已无血色,开口还是那嗓子。“王掌柜——”
可下一秒就拔高撕裂成哭腔:“我主子说了,拿不到钱,我这条命就交在你铺子里了!”
门外街坊一顿,纷纷探头。
“大家都来看看啊!米铺王掌柜欠账不还,要逼死残废丫头啦——”
卖菜大娘第一个冲进来:“作孽!人家好好一小姑娘,你这人怎么往死里逼?”
挑担汉子也围上来凑热闹。
人越来越多,半条街都堵了。
王掌柜抹掉脸上猪血,一抬头,门口半条街的人。做偏门生意,最怕沾人命。
气急败坏从柜台底下摸出钱袋子砸她身上:“拿着滚!别死老子门口晦气!”
云璇单手握紧钱袋。
没急着走,好手捂流血手臂,红着眼眶,对围观大娘们深深一鞠躬:“多谢叔伯婶子……不然今日活不成了。”
大婶们心疼:“快找大夫,可怜见的。”
她这才转身出门。路过转角,泪光还在,掂了掂钱袋。沉。够吃大半年饱饭。若是她的……她把这念头按回去。
回府没直接去书房。
去后厨讨了两桶热水,从血污泥垢里刷干净。伤口布条勒死,换素青粗布衣裳。
收拾妥当,才去书房。
钱袋扔书案上,有零有整,沾血。
云歌坐太师椅盘核桃,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眼。
核桃慢了半拍。
眼前跪着的丫头太瘦,形销骨立。
粗布贴细腰,骨头突出来,硬把破衣裳穿出脆弱冷艳的贵气。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半月前暗巷拿左臂挡刀,叫狠。
今日为办事竟能捅烂旧伤,更狠。
云璇跪着垂眼,也能感知到那道视线自她身上从上到下,停许久。
外头传云家主子不近女色。呵。
看她洗干净脸,身段入眼,视线就拔不出来。跟寻常男人也没两样。
想通这点,她反倒更从容。
“主子。”嗓音更轻软,“账,要回来了。”
云歌没应声。
起身,走到她面前,捏住下巴逼她仰脸。
皮肉细腻,却太瘦,下巴尖硌手。
“王掌柜是滚刀肉。你一个病丫头,单枪匹马,怎么让他吐的钱?”
她侧脸顺势贴他指腹,乖顺道:“奴婢说了,拿不到钱,命就交给他。王掌柜怕沾人命,街坊看着,没法子,给了。”
既然这副皮囊对这主子有用,以后办事就多用用。
云歌松手。
看她脸,又看她半条血淋淋的胳膊。
“去请大夫。”转头吩咐门外。
云璇愣了。给她请大夫?
云歌瞥她一眼,声听不出喜怒:“你那刀伤原本能养好,现在又烂了。我云府不留废人。滚去上药。”转身走回书案后,“下次再往自己身上捅刀子,我剁了你那只手。”
她应了声退出去,冷风一吹,扯了扯嘴角。
请大夫?
看上她这副身子,给点恩惠,就想让她感恩戴德卖命?
摸了摸内兜赏钱,步子稳了。
算了,当狗就当狗。
等攒够本钱,离了这吃人地方。
若主子真要动她,光脚总不怕穿鞋的。
日子长着呢,走着瞧。
在云府呆三月了。
云璇蹲着浣洗前院丫鬟们的粗布短褐。水面晃荡,映出一张脸来。
她搓衣的手停住了。
水影里那张脸还是瘦的,两颊却养出了些好颜色。眉眼本就极佳,眼尾微挑,最打眼的还是那双眼,黑眼珠极深极亮。
云璇瞧了水影半晌,笑了:没曾想过会这般好看,没让旁人看呆,倒先把自己看愣了。
入云府头一个月,她半死不活,连铜镜的边都摸不着。
三个月食能果腹,伤已大愈,再往水里一照,骨相里的艳色竟全透了出来。
她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倒比预想的还要出挑。
她端着空盆回走,途经猪圈旁那间破杂物间,脚步慢了半拍。
门虚掩着,墙角那堆发霉的破草席犹在。她想起自己蜷在那破席里发高热的光景,当时浑身战栗,只当自己要死了。
三个月。从猪圈边挪到前院偏房,从等死的病丫头变成替主子办差的人。
按理说该知足了。
然她心底总有一隅,隐隐不熨帖。
这三个月,云歌派给她的差事繁杂琐碎,她件件办得利落。
然亦非件件顺遂。
有回节礼,城西绸缎庄吴掌柜给她吃了个闭门羹。
她提礼盒立于铺中,吴掌柜眼皮未抬:“云府如今没人了?打发个黄毛丫头来送节礼。”
旁侧伙计跟着哄笑。
云璇面上带笑,道声“吴掌柜说笑了”,心底却将此人记下。
礼搁下,话带到,归去一五一十禀了管事。
管事叹口气:“吴掌柜与咱们做了八年生意,近半年不知怎的,上回续契,他推三阻四。”
云璇未吭声。
过两日,她借送节礼之名,在吴掌柜对街蹲了半日。
瞧见吴掌柜的伙计往对门新开绸缎庄跑了两趟,又瞧见吴掌柜亲送一灰袍男人出门,那男人腰间挂的牌子是漕帮的样式。
回来后,吴掌柜怠慢之事,她只字未提。然吴掌柜与漕帮私下往来一事,记在肚子里了。
“不告状,比告状管用。”她暗想。
告了,吴掌柜顶多挨顿训。不告,这便是她所握的把柄。
夜里躺在炕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掌柜骂我‘丫头片子’时,我为何只能赔笑?”她瞪着房梁,低声轻语,“因我委实只是个丫头片子。管事让我去,我方能去。管事不让,我连吴掌柜铺门朝哪开都不知晓。我办成十件,第十一件仍得候差遣。我算个甚东西?不过一柄趁手的快刀罢了。”
她翻身将被子蒙过头顶。闷了片刻,一把掀开,坐起。
“不对。”她死盯着黑黢黢的墙角,“吴掌柜这条线,我攥住了。周掌柜那等人,我也能搭上话。云府上下,从张婆子到门房小郑,我哪个未交好?此等事,绝非刀能办。刀不会自己寻线,我会。”
她又躺了回去,此番安稳了。
焦躁徒劳。将该抓的攥在手里,抓够了,自然不同。
云歌到底想让她做甚?拿她当寻常膏药,哪儿缺往哪儿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