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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新邻居的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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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四十,苏晚结束白班,
在更衣室换下护士服,拎着那个磨得发白的问诊包往家走。
今天算是个顺当的日子。ICU里两个老人指标稳定,一个转去了普通病房,没抢救,也没送走谁。
苏晚在ICU待了六年,早已懂得珍惜这样的日子——至少回家时,脑子里不用反复响起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时的声音。
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她缩了缩脖子,拐进单元楼。
电梯在一楼懒洋洋地等着,她照例走步梯。爬到三楼,刚拐过平台的墙角,脚步便顿住了。
302的门开着。
一个男人正从里面出来,高瘦的身形挡在门口。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苏晚只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高瘦。黑衣。
和昨晚那个站在她门口、后来往302走去的黑影,一模一样。
紧接着,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苏晚几乎立刻认了出来——和昨夜从门缝底下传来的那把嗓子,分毫不差。
“回来了?”
苏晚手指一松,钥匙串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及时接住了,可手臂僵在半空,一时没敢动。
男人似乎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没有往前走,也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随后把门带上了。
咔哒一声,302关了。
苏晚站在三楼的平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撞在肋骨上。
回来了?
他叫她“回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便装,背着问诊包,脸上也没戴工牌。一个才搬来没几天的邻居,怎么会知道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苏晚脑子里的警报瞬间响了起来。
昨晚那句“您母亲的晚香玉,我们放好了”还在耳边萦绕,今天又来一句“回来了”——这个人,恐怕一直在留意她。
她不敢在楼道里多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门口。钥匙插进去时,她的手抖了两下才对准锁孔。推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咔哒。
防盗链也挂上了。
后背抵着门板,她这才长长喘出一口气。
一秒钟后,她把眼睛贴上了猫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正往下走,只留下一个背影:瘦削的肩膀,一件黑灰色夹克,右手拎着个什么包,步子不急不慢,像只是下楼丢个垃圾,再平常不过。
苏晚盯着那个背影,鼻尖忽然动了动。
她闻到了一丝味道。
很淡,混在楼道的潮气里,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可她是护士,ICU里待了六年,对医院里那些气味再熟悉不过。
消毒水。
不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明显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更淡、更干净的气息,像是刚从某个需要严格无菌的地方出来,残留在手上的味道。值夜班给病人换完药,她自己的手上也常常留着这么一层。
一个深更半夜在独居女邻居门口留下“晚香玉”留言、白天又似乎掌握着她作息的男人,身上竟然带着消毒水味。
苏晚在脑子里迅速整理着这些信息,像摆病历一样,一项项列了出来:
男性,高瘦,声线异常低沉,疑似刻意压嗓,也可能与烟酒或其他原因有关;深夜活动,知道她母亲喜欢晚香玉,似乎掌握她的作息,身上有消毒水味。
结论:可疑程度,上调一档。
她从猫眼上移开视线,慢慢滑坐到门边的地板上。
六盏灯还亮着。
这是她白天出门前就会关掉大半的,可今晚大概是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进门时顺手把灯全打开了。白亮的灯光照着她,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门缝底下悄悄渗进来。
“回来了?”
那三个字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友善的邻居会说“回来了”吗?
会。隔壁阿姨碰见她下班,也常这么招呼一句。
可问题是,他凭什么觉得她是“回来了”?
他们说过话吗?没有。见过几次?顶多算上昨晚门口那个黑影,再加上今天这一面。
苏晚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点侥幸渐渐散了。
他认识她。
至少,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除非,他比她以为的,更了解她。
苏晚最烦别人摸她的底。在ICU待了六年,她早已习惯了先问、先判断、先掌握情况。如今角色突然反了过来,她几乎本能地生出抵触。
更何况,那把声音。
她从包里摸出那枝晚香玉干花,攥在手里。花瓣被捏得微微发皱,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可这一次,香气没能压住心里的慌乱。
昨晚,她还可以把那通留言当成群发诈骗,或者对方走错了门。可今天这句“回来了”,却让“走错门”这个解释再也站不住脚。
他认识她。
或者,至少,他一直在留意她。
苏晚撑着门站起来,走到玄关的玻璃板前。昨晚那张没有落款的便签还压在那儿,钢笔字工整:
“苏小姐,扰您休息了。明早我再登门致歉。”
明早。
他说过明早来致歉。
可她今天上的是白班,一早七点就出门了,直到傍晚才回来。也就是说,他要么早上来敲过门,发现她不在;要么根本没来,只是在楼道里偶遇时,顺口把那句“回来了”当成了昨晚那张便签的延续。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前者说明他可能特意挑时间来找过她;后者则说明,他似乎把这次偶遇当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交集,好像他们之间早就认识似的。
苏晚最怕这种凭空多出来的关系。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本写满病人名字的小本子——其实是她的私人记事本,正面记病人,反面记自己的事。
翻到反面,她拿起笔,写下一行:
【302 男,高瘦,声线极低(疑似故意压嗓/烟酒/病理?待查),深夜活动,知母喜晚香玉,似乎掌握我作息,身有消毒水味。可疑↑。明日留意。】
写完,她盯着“声线极低”那几个字,笔尖停了停。
昨晚她分析过,真正的诈骗犯不会用“我们放好了”这种带着交付意味的说法。
可今天这一出,又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一个诈骗犯,需要大白天堵在楼道里,就为了跟她说一句“回来了”吗?这成本未免也太高了。
可如果不是诈骗犯,是个正常人,又有谁会大半夜跑到独居女邻居家门口,留下一句“您母亲的晚香玉我们放好了”?
苏晚想不通。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乱糟糟的状况归进清晰的框里。可这个邻居,偏偏怎么也框不进去。
她想起在科里遇见过的那些说不清主诉的病人。
有人捂着心口说“大夫,我疼”,你问他哪里疼、怎么个疼法、疼了多久,他却答不上来,只会反复说一句:“就是难受。”
这种情况最让人头疼。检查单上所有指标都正常,可病人就是觉得难受。
眼前这个302,就是她生活里的一句“难受”。
症状是有的:低沉的嗓音、深夜出现、晚香玉、消毒水味。
可这些线索偏偏串不起来。
从医理上说,一组说不通的症状,要么是信息不全,要么就是一开始问错了方向。
苏晚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的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粉色的、卡通小熊造型的防狼报警器。
这是小棠去年硬塞给她的,说:“你一个人住,好歹带个这玩意儿。”
她当时笑话了小棠半天,说ICU护士谁敢惹我。转头还是收下了,只不过一直塞在枕头底下,再没动过。
现在,她把报警器握在手里,拇指虚虚搭在按钮上。
“下次他再凑过来,”她对着空气恶狠狠地说,“我就直接按。”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在ICU按住过无数躁动病人、连医闹家属都敢正面怼的“早姐”,如今竟被邻居一句“回来了”吓得摸出了防狼报警器。
这要是传出去,她在科里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笑归笑,报警器她还是没放下,而是搁在了玄关柜上,正对着门。
苏晚怕黑,怕亏欠,也怕被人摸透自己的底细。
但她更怕的是,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还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科里发生的那件事。
新来的小护士被患者家属堵在走廊里说了几句重话,回来后一声不吭。第二天,对方反而变本加厉。
苏晚知道后,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小护士低着头,声音很轻:“怕显得我小题大做。”
苏晚最看不得这种“怕显得”。
她把302那把声音,连同那句“回来了”,一起钉进了脑子里的“待观察”栏。
报警器搁在柜上,粉嘟嘟的小熊眼睛正对着门,和它要吓退的那个声线像反派的高瘦男人,隔着一道防盗门,遥遥对峙。
苏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随后把那枝晚香玉干花重新夹回笔记本。
她没给小棠发消息。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她太清楚,一旦把“我有个可疑邻居”这话说出口,小棠准得连夜杀过来,顺带一通“你一个人住就是不踏实”的说教,末了还得让她欠下一份人情。
她苏晚,宁愿自己攥着防狼报警器坐一晚上,也不愿欠谁这份“被照拂”。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她起身,挨个检查了一遍屋里的灯,最后决定今晚一盏都不关。
明天,她会留意302的门。
她告诉自己,这叫警惕,不叫惦记。
可她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不会是楼道里的又一次偶遇。
而是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会再次响起那把低哑的嗓音。
也会把她拖回三年前,那个催收人员找上门来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