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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晚香玉放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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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把所有灯都打开----晚香玉放好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晚把电动车锁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窗。
黑的。
整栋楼就她那扇是黑的。别的住户要么亮着暖黄的灯,要么拉了帘子透出一点光,唯独三楼最东边那扇,像一口安静的井,吞掉了所有声音。
她攥紧肩上的护士包带子,往楼道里走。
夜班十二个小时。ICU里走了一个,又推进来两个。脚后跟在硬底护士鞋里磨得发烫,脑子里还残留着心电监护仪那道细长、固执,最后拉成一条平线的声音。
那种声音,她听了六年。
每次响起,都像有人拿一根细针,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扎了一下。
电梯在六楼停着,迟迟不下来。苏晚没等,拐进步梯。爬到三楼,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她停了一下。
屋里没有声控灯,也没有人。可她就是不喜欢在开门前的那两秒钟,面对一屋子没有光的空荡。
啪。
客厅顶灯亮了。
啪。玄关。
啪。厨房。
啪。卧室。
啪。卫生间。
连阳台那盏平时根本不用的小灯,她也顺手拧开了。
六盏灯,把她这套五十平的小房子照得亮堂堂的。
苏晚把护士包甩在沙发上,背抵着门,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搬进来三年雷打不动的规矩。
母亲走后的第一年,她有整整半年不敢一个人睡。后来慢慢好了,唯独进门先开所有灯这个习惯,像长在骨头里的刺,怎么也拔不掉。
她不是怕鬼。
她只是怕那种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时看见的感觉。
母亲最后那段时间,也是在一个没有光的凌晨走的。
那天她刚下夜班,人还在更衣室,手机在柜子里震个不停。接起来,是邻居王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
“晚晚,你妈……你妈不太对,你快回来。”
她骑着车往回赶,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又一盏接一盏在身后熄灭。她记得自己跑上三楼时,鞋跟磕在台阶上,一声接一声,空得吓人。
推开门,屋里是黑的。
母亲躺在卧室里,很安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具睡熟的病人都安静。
床头那盏小灯不知被谁关了,或者是跳闸了,总之没有光。
她扑过去摸母亲的脸,凉的。
再摸颈动脉,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总忍不住想,如果那盏灯没灭,如果她早十分钟到家,如果当初执意把母亲接来自己这套小房子住,而不是留在老小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护士最清楚,有些事情没有如果。
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工作六年,是科室里出了名的稳当人。新来的小护士遇到难事,习惯先找她;患者突发状况,她总能第一时间稳住场面。插管、除颤、按住躁动的濒死病人,她手上的动作从不乱,连主治医生都挑不出错。
有人问她怕不怕。
她笑一下:“怕什么,都是工作。”
可工作里的苏晚,和回到这套房子的苏晚,终究不是一个人。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听诊器、记号笔、那本写满病人名字的小本子。
手指摸进包夹层时,碰到了一朵干花。
晚香玉。
母亲生前最爱的花。走的时候,枕头边还搁着一小枝。后来花干了,苏晚没舍得扔,夹在笔记本里,随身带着。
她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
有时候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一下,像母亲还在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她把干花捏在指间,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
是脚步声,停在她的防盗门外。
苏晚的手指一顿,后背瞬间贴紧了门板。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苏小姐。”
那声音低得出奇,带着一点粗粝的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速不快,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像诈骗电话一样让人不适。
偏偏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苏晚的手指骤然收紧,干花的花瓣被她捏得簌簌响。
“您母亲的晚香玉,”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放好了。”
放好了?
什么放好了?
她的脑子在半秒里转过三个可能:推销的、搞错了,或者更糟——是那种蹲点蹲了好几天,终于摸清她独居情况的危险分子。
心脏一下下撞着肋骨。
她屏住呼吸,慢慢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楼道声控灯已经熄了,猫眼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暗影。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她门口两步远的地方,穿着深色衣服,似乎低头看了看门牌,又抬起手,像是想敲门。
最终,那只手还是放了下来。
男人转身,朝隔壁走去。
302。
苏晚的邻居家。
她一直以为302空着。上个月有人搬东西进来时,她听见过动静,却始终没见过人。物业在群里发过一句“新租户到了”,她当时正忙着上班,扫了一眼便没再留意。
所以,刚才那句话,是冲她说的?
还是他走错了门?
“您母亲的晚香玉,我们放好了。”
这句话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随口搭讪,更不像寻常的推销诈骗。
母亲的晚香玉。
除了她自己,没几个人知道母亲喜欢这种花,更没人知道她把那枝干花随身带着。
除非,这个男人认识她母亲。
苏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上个月,母亲忌日那天,她去墓园回来,车上好像接过一个陌生号码。当时她戴着耳机,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以为是卖保险的,直接挂断了。
难道是那时候?
她把耳朵重新贴回门上。
楼道里很静。
远处的感应灯滋啦一声,彻底灭了。
人走了。
苏晚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才慢慢滑坐到门边的地板上。
六盏灯白花花地照着她,她却觉得后颈还是凉的。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
ICU里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醉酒闹事的、医闹的、撒泼打滚的家属,甚至有人为了抢救顺序,能在走廊里追着医生护士骂上半个小时。
这些事情,她都能冷静处理。
可那是工作。
工作的时候,她有白大褂,有规章,有同事在身后。遇到危险,她知道该找谁,也知道该怎么处理。
回到家,她只是一个怕黑、独居、母亲去世三年,凌晨两点听见陌生男人声音就会手脚发凉的普通姑娘。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干花。
花瓣被她捏皱了,可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还在。
作为一名护士,她习惯先观察,再判断。
对方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稳,没有明显的急促和喘息;脚步声在门外停留过一会儿,没有强行敲门,也没有试图拧动门把手。
他说话时很礼貌,甚至带着敬称。
可这些都不能证明他没有危险。
尤其是那句“您母亲的晚香玉”。
苏晚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她不愿意顺着这条线继续想。
想下去,就会碰到一个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问题:母亲走后的这三年,是不是有人一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记着些什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凭空欠了谁一笔说不清的账。
苏晚从小就怕亏欠别人。小时候跟同桌借半块橡皮,她能惦记一整天,非得想办法还回去不可。长大当了护士,患者家属塞红包,她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交到住院费里。
她受不了那种拿了别人东西,就好像欠下什么的重量。
所以,比起那个陌生男人,她更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替她母亲记着晚香玉。
她不想欠一个陌生人的人情。
更不想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把母亲离世后的生活重新搅乱。
苏晚把干花放回笔记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302,新租户,男性,身形偏高,声线低沉沙哑,深夜活动,知道她母亲的名字和喜好,措辞礼貌,离开前没有进一步接触。
风险等级:待观察,暂不升级。
一个独居女性,对深夜门外的陌生男声保持警惕,天经地义。
这就够了。
她撑着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她忽然有点恨自己这副德行。
二十七岁,三甲医院ICU护士,院里公认的定海神针,回了自己家,连个黑屋子都不敢进。
可恨归恨,灯她是一盏都没关。
她拿出手机,翻到物业群,打了半行字:“请问302新住户……”
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大半夜问这个,显得她多在意似的。
她才不在意。
她只是警惕。
她又翻出小棠的微信,手指停在聊天框上。
如果把刚才的事告诉小棠,对方准得连夜杀过来,再连带一通“你一个人住就是不踏实”的说教。
苏晚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想欠这个人情,更不想承认自己需要别人来壮胆。
最后,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防盗链挂上了。
就在这时,她看见门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一张纸。
苏晚的动作顿住。
她弯腰,把那张纸抽出来。
不是传单,也不是广告。
是一张半截便签纸,边角齐整,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字迹很稳,笔画干净,甚至连最后一个句号都落得规规矩矩。
“苏小姐,扰您休息了。明早我再登门致歉。”
没有落款。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声音那么吓人,字却这么规矩。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空白。
又凑到猫眼前看了一回。
302的门关着,里面没有亮灯,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个声线像诈骗犯、字迹却像文化人,深更半夜在她门口说完“您母亲的晚香玉我们放好了”,转身就走,还不忘留下便签致歉的邻居。
苏晚把便签纸折好,压在玄关的玻璃板下。
她没有报警,也没有给小棠发消息。
只是临睡前,又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
302。
她记住了这个门牌号。
明天,她倒要看看,能说出这种话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也告诉自己,这叫警惕,不是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