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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算账咯 一九七四年 ...

  •   一九七四年四月一日。

      “建国哥,咱们这就出发吧。”

      窦岩把半个月前就拆掉的纱布拿出来,一层层重新缠在脑袋上,冲着院子里的窦建国喊了一声。

      “建国你把岩岩背过去,别用走的。”窦建国他爸窦平刚进灶房,从窗户伸出脑袋提醒了一句。
      窦建国“哎”了一声,往院子中间一蹲,等窦岩趴上去。

      一大一小转头跟家里人打过招呼,就朝着窦岩爷奶家出发。

      窦岩爷奶家跟窦建国家离得挺近,隔着两条巷子没两步就到了,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爷爷奶奶,吃饭呢?”

      窦家庄这边的习惯呢,是家里有人的话,大门就要大敞着才行,要睡觉了才从里面把门关上,这样儿大家能才大门状态判断实际情况:大门开着,那是家里有人;铁将军把门,那就是都出门了或者只有小孩在家;关着门里面锁上了,那就是在睡觉。

      这会儿刚下工,社员都在家做饭呢,她爷奶家门也开着,窦建国抬腿跨过门槛,走两步然后绕过迎门墙左转,进了院子里。

      窦岩的爷爷窦守德正蹲在堂屋前的马扎上抽着旱烟袋,看见有人进来,他眯着眼瞅了瞅。

      窦建国走到院子中间,往下一蹲,等窦岩溜下去,扶着他站稳了,才起来喊了一声“二爷爷”,算是打过招呼,就没再说话,杵在一边当柱子。

      窦守德“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寒暄呢,窦岩开口了。
      “爷爷,我窦岩啊,我昏了大半个月,你听说了没?”窦岩故意摸了一下自己头上那圈纱布。

      窦守德当然听说了,大队里还来人跟他们说过,问他们是怎么想的,要往县里送还是怎么的,当时他挥挥手,说跟这家早就分户了,不管他们家的事儿。

      窦岩爸爸排行老二,结婚的时候窦守德两口子跟他要了每年六百个工分和两斤猪肉,才允许他分户出去单过。
      因为这个窦守德知道老二家没什么家底,生怕孩子往医院送了还得自己掏钱。

      “是我奶奶去我家,拿了我家的东西,还把我推到洋井上打破了头,她瞅着我快没气了就跑了,我到今天才醒。”
      “我就想着先来找你评评理,回去才能好好养病。不然我心气不顺饭都吃不下去了。”
      窦岩一字一句慢慢说着,务必让这个老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灶房传来木柴噼啪的响声,窦岩往右瞟了一眼,她奶奶葛春芬这会儿估计躲在灶前头不敢动呢。
      窦守德皱起眉头,往灶房看了一眼,喊了声“老婆子,你出来。”

      他最近是注意到葛春芬经常嘀嘀咕咕,以为她又开始跟着村里那些老太婆偷偷念佛,没想到她是瞒了这么大一件事。

      灶房里的葛春芬这会儿只觉得心里发慌。
      起初她是怕的,她是觉得这个死丫头惹人烦,偶尔见到她的时候从来没个笑脸,喊一声“奶奶”就跑,但是她没想过要弄死窦岩。

      她觉得自己就是轻轻一推,自己家院子里摔一下能出什么事儿,结果到了第二天就听别人说窦岩在家摔倒了一直不醒,前阵子她一直担惊受怕,每天上下工都竖着耳朵,就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心底是盼着孙女死还是盼着她醒,她满脑子神神鬼鬼,孙女要是死了她怕冤魂索命。孙女要是醒过来跟人说是她推的,她以后日子没法过。菩萨保佑,昏着好,让她一直昏着永远别醒。

      这两天她想法又变了,觉得就算窦岩醒了也无所谓,自己到底是她奶奶,一个十岁不到的丫头片子能做什么,过两天就让老大去把她家猪赶过来,就说这活儿太重了,小孩干不来,让爷奶替她养。

      谁知道窦岩今天就来算账了呢。
      葛春芬不情不愿地一步步挪到外面,瞪了窦岩一眼,又看向自家老头子。

      窦守德这会儿觉得窦岩那头纱布有点刺眼,也怕一会儿万一嚷嚷起来,让旁边邻居听见了不好,就对着一边的窦建国挤出个笑容,“要不里面坐,我们有事慢慢说。”

      窦建国没吭声,他今天就是来撑腰的,窦岩说了算。

      “我怕进去了我奶给我来一棒子,死你家里你说不清啊爷爷。”窦岩笑眯眯接了一句。

      窦建国赶忙呸呸呸了几声,小小孩子说话是真的不知道忌讳。
      他也开口补了一句,“二爷爷,我就不进去了,我就是陪岩岩来的,我妈说了,事儿办完了尽快把她带回去,她今天刚醒呢,不能多站。”他爷爷是窦守德的堂哥,两家关系一直不怎么样,也就是过年的时候碰面了喊一声。

      窦建国现在是大队长,窦守德也不好在他面前倚老卖老,往屋里迈的脚收回来,又坐回马扎上。

      窦岩的计划是速战速决,她接着开口:
      “我也不多废话,我奶奶这个行为,就是故意杀人,我告到大队,大队长就得去公社汇报,县里就来抓人,然后让她去坐牢,要么死刑要么无期,我这次运气好没死,她能判轻点,差不多进去蹲个十年。”

      窦岩停顿了一下,院子里只有窦守德咂巴烟袋的声音。
      “她还拿了我家的鸡和糖罐子,还有我妈钩的缝纫机毯子,这算偷盗,俩罪名加起来还能再加个几年。”

      窦守德还是坐着咂巴他的烟袋锅子,给了葛春芬一个眼神,葛春芬就好像被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开始一连串往外秃噜:

      “坐牢就坐牢,我进去有国家管饭出来有儿子管,好过你个没爹没娘的。”
      “死孩子,对着亲爷爷亲奶奶咋咋呼呼。”

      她翻来覆去念叨了几句“死孩子”以后好像给自己找回了自信,开始拍着大腿拖着长腔喊:“哎哟我二儿子命苦啊,娶了个媳妇儿不下蛋哎,生了个丫头跟她贱皮子娘一样克父母唉,我儿命苦唉,现在还上门来打她爷奶哎,我五十了我要让个小辈打,我没脸哎。”

      一旁窦建国没忍住皱着眉头“啧”了一声“你咋能这么说话呢。”

      葛春芬斜睖着三角眼瞪他,又觉得阳光太刺眼移开视线。

      窦岩觉得她这个样子有点搞笑,没忍住笑了一声。
      葛春芬觉得这丫头笑声听起来瘆人,嘴上倒是不认输:“你爸死了没几天你就在这里笑,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屋子短命鬼……”

      窦岩迅速接了一句:“是啊,我不是好东西,一会儿我就去窦成材家,跟他俩孩子说你奶奶是杀人犯。”

      窦守德眼皮跳了跳,以前没咋见过这个孙女,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嘴巴不饶人的孤拐性子,亲大伯的名字也这么直愣愣说出来。
      葛春芬一下子安静了。

      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媳妇儿头胎女儿没养住,六五年和六七年给她生了两个孙子,老三媳妇儿七零年生了个女儿就大出血没了,一直没再娶,老三跟着村里的瓦工常年在外面给人盘炕修房子,她养老的指望全在老大一家身上。

      她像是一瞬间被人掐住了脖子,想开口指责窦岩一个做小辈的居然敢威胁长辈,又被那句杀人犯唬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嘴。

      “有个杀人犯奶奶我是没所谓的,反正我是受害者,对了,你不是还骂我妈和我是克父克母嘛,国家都说要破四旧你怎么还弄这一套,建国哥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我要不把你这个罪一起告了吧。”

      “对对对,你还偷了鸡呢,应该说他俩就是杀人犯和小偷的孙子。”
      “我刚才想了想,我应该先告你偷东西和搞封建迷信,让大队拿绳子把你捆起来,下工的时候绕着咱们大队走两圈。我在旁边给你敲敲锣,敲一声喊一声。等你在十里八乡出名了,再让公安局把你抓走。”

      窦岩把想好的词儿一股脑说完,觉得有点头晕,停下来先匀口气。
      窦建国很配合地说:“现在不兴弄这一套,让公社知道了肯定派人来抓。”

      葛春芬这会儿已经不敢开口了,她看向闷头抽烟的窦守德。
      窦守德又咂巴了两口烟,抬头问:
      “那你想咋办?”

      “不咋办,你们好歹也是我爷奶,我爸爸给了十年的工分和猪肉,我只跟你要五年,每年给我两百斤细粮,我爸给多少猪肉你还多少,别的不用,我保证不说出去。” 窦岩提出自己的条件。

      “两百斤太多了,我和你奶奶加起来一年也就能分将将两百斤。”窦守德自己跟二儿子要东西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轮到窦岩伸手了,他觉得孙女像是来抢劫的土匪。“我们老两口猪肉分不了那么多,还不起。”

      “爷爷,你想想永强和卫红,细粮能和他们前程比吗?再说了我大伯就没吃过我爸送来的猪肉?你们家顿顿二合面的时候我家吃的啥?光吃地瓜面窝窝头都断顿。”窦岩看不上这个老头,天天装得一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样子,坏主意全是他躲后面出的。

      窦守德咳了两声,摔了两下烟锅,看窦岩没有松口的意思,又闷咳了一声,说“一百五十斤细粮,到年底猪卖了给你五块。你好歹给我们留顿过年饺子吧?”
      “行。” 窦岩答应的很干脆。

      “我再给你们二位吃个放心丸,直接和你们断绝关系,省的我哪天不小心跟你们碰面了又克着谁。”

      窦岩把兜里的纸掏出来,这是前两天她口述窦建国手写的。

      一份是窦守德葛春芬承诺每年提供(空白),通过大队转交窦岩,双方都不得对外宣扬,窦岩收到东西以后也保证不对外说葛春芬害她的事儿,还有一份是窦岩和窦守德脱离祖孙关系的声明,写了立约人的名字和日期。

      一式三份,还提前盖好了大队的公章,这会儿只要把前面谈好的一百五十斤粮食和五块钱写上去就行。

      窦建国把两份协议各念了一遍,又问“叔,要不要再找个人来念念?”

      窦守德当然不敢,这孙女明显有备而来。要是有的选,这协议他都不想签,签了就是白纸黑字承认了他家有问题,但是不签的话这个孤拐孙女随时可能嚷嚷出去,到时候他一家子在窦家庄过不下去。
      这老婆子也真是的,和老二分家这么多年,还一直惦记那点东西,惦记就惦记,怎么还被抓个现行。

      窦建国把裤兜里印泥掏出来,示意老两口按上自己的手印,又让窦岩也按了手印,留了一份给他们,一份给窦岩,一份揣自己兜里,开口说“我这份一会儿放到大队办公室留底,你们放心,你们东西按时给,我也绝不外传。”
      窦建国不怕他们说话不算话,粮食直接分秋粮和年底分粮的时候扣掉就行了,村里分红一年比一年高,五块钱还是能扣出来的。

      窦守德皱着眉说行了行了,挥挥手赶人。

      窦岩把两张纸折好往自己兜里一放,“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要是我听见你们对外说什么送粮食和钱给孙女,当天我就去公社告状。”
      又对着葛春芬说:“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呢?”

      葛春芬瘪着嘴,不想吱声,这会儿不用怕东窗事发了,她又开始心疼粮食和那几只还没吃到嘴里的鸡。
      窦守德拿烟杆用力敲了下马扎,“你把东西都拿出来给她。让她赶紧走,咱家里伺候不起。”说完就踩着极重的脚步进了里屋没再出来。

      窦岩又补了一句:“还有,当初你是咋开的我家门,你要是有钥匙就还给我,要是没钥匙,那我得去找人说说,咱村里咋有人有这能耐,能开别人家锁进门。”

      葛春芬黑着脸,把系了红绳的钥匙串拿出来,背着太阳认了半天,挑了一把出来,一剪刀剪下绳子递给窦岩。
      又找出一把钥匙,带着他俩去了隔壁窦岩三叔家里。

      窦岩心想怪不得半个月了没人发现,她三叔常年不在家,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那俩黑尾巴黄毛的,还有那个白色的,对,就这三个,都是母鸡。”窦岩站在外面指挥着窦建国抓鸡。
      “走走走,赶紧走。”葛春芬去屋里翻出来一个小包袱,往她面前一丢。

      “你确定就这些吧,要是少点什么,我就让我建国哥去找窦卫红要。”窦岩其实不知道她都拿了些什么,不过这不妨碍她再放句狠话。

      “就这些,你别赖上我。”葛春芬这会儿后悔得不行,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这半个月他们仨下的蛋算我最后孝敬你的,你好好吃,别噎着了。”
      “还有啊,我看你瘦巴巴的,这些年我爸送来的猪肉你吃了几口啊?工分呢用到你身上没有?”窦岩对她释放了最后的善意,能不能听明白就看她自己了。

      她把小包袱提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确认没问题,又看了一眼包袱皮,嗯,也是她家的,得一起带走。
      窦建国抓着三只扑棱着翅膀的鸡跟在她后面往外走。

      走咯走咯。
      姑夫肯定做好饭啦,嘿嘿嘿,隔壁村上午有人结婚杀猪,他去换了块分量不小的肉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算账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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