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重生》节假日出去看演唱会

2、第 2 章 再睁眼

　　再睁眼时，入目却不是破庙残缺的屋顶。

　　头顶悬着一方旧纱帐，帐角绣着浅粉色的海棠花，针脚细密，颜色虽已不如新时鲜亮，却仍透着闺阁里特有的温软。窗外日光正好，在床沿落下几缕浅金色的光。

　　屋中燃着淡淡的熏香，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了两枝新折的梅花。窗边的绣架上还搭着一幅未完成的花鸟图，旁边放着半盏凉茶。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惊。

　　顾明棠猛地坐起身，她顾不得穿鞋，掀开被子便往妆台前跑。脚下踩过冰凉的地砖，她也浑然不觉，只一把抓起铜镜，急急照向自己的脸。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清秀，肌肤白净，鬓边还有睡醒后未曾理顺的碎发。那双眼睛仍带着少女时的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尚未被风霜与愁苦磨出后来那层沉郁。

　　这是十五岁的顾明棠，是她刚刚来到顾家的那一年。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祸事尚未发生的时候，回到了父母俱在、家宅安宁的时候！

　　门外恰好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棠棠，醒了没有？日头都升起来了。”

　　顾明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娘，我起来了，这就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今日是沈家来人，你可得仔细收拾。虽说只是相看，礼数总不能少了。”

　　顾明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前世今日，沈砚也是在这一天登门，温文尔雅地坐在顾家堂屋里，三言两语便叫她心生欢喜。此后数月，殷勤备至，直到她彻底放下戒心。

　　如今想来，这场相看便是所有祸事的开端。

　　顾明棠慢慢理了理鬓发。她不打算将那些事情告诉旁人。无凭无据地说自己死过一回，只会叫父母忧心。况且，前世之事究竟能改变多少，她也还不知道。她能做的，不过是从今日起谨慎些，远离那些曾经害过她和家人的人。

　　至于沈砚……顾明棠的唇边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既然他如此看重顾家的家业，那就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半个时辰后，顾明棠到了堂屋。顾家宅院虽不算奢华，却收拾得齐整。堂屋正中悬着一幅山水画，画下是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摆着青瓷茶具与几只果盘。窗外的海棠尚未开花，枝头只缀着些微青色的嫩芽，春日的气息已悄悄透进了院中。

　　沈砚坐在客位上，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枚玉佩。他生得的确好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边总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举手投足之间，既有世家公子的从容，又不显得过分倨傲。若非经历过后来那些事，顾明棠也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温雅端方的人，竟能将算计藏得如此之深。

　　她进门时，沈砚正与顾父说话。见她来了，他起身行礼，目光落在她身上，随机露出笑意，“顾小姐好。”

　　顾明棠还了一礼，神色温顺，举止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她坐到母亲身旁，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口微涩，倒让她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渐渐沉了下去。

　　沈砚果然很快提起她从前在铺子里的事。他说听闻顾小姐对商贾之道颇有见地，年纪虽轻，却已有几分经营之才。言语间颇多赞许，目光也显得格外专注。

　　顾明棠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沈公子过誉了。小女平日里不过帮着父亲看些账目，略懂些皮毛罢了。铺子里的事自有掌柜打理，我哪里懂得什么经营之道。”

　　沈砚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顾父坐在一旁，倒被女儿难得的乖巧模样逗得笑了起来。顾母也觉得她今日说话比往日稳重许多，只当是相看亲事，女儿心里羞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显露才学。

　　顾明棠却知道，沈砚并非真心想听她谈论那些铺子。他不过是想知道她对顾家生意了解多少，从她口中探出顾家的底细罢了。沈砚又说了几句，见她始终不肯接话，终于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快步进来，向顾母行了礼，才道：“夫人，裴家公子来了，说是按着老爷吩咐，送柴过来。”

　　裴家与顾家原是旧识。若论起家底，裴家从前甚至比顾家还要殷实许多。裴老爷在世时，生意做得极大，南北各地都有往来的商号，名下铺面、田产不计其数。只是后来前朝党争牵连甚广，裴家因生意往来与其中一方有所牵涉，无端被卷入风波。商贾本就位居士农工商之末，纵有万贯家财，在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裴家既无官场倚仗，又缺少自保的门路，最终被当作平息风波的牺牲品，家产遭到抄没，生意也一并败落。等到风波过去，裴家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只剩下几间旧宅，勉强维持生计。

　　裴照日子过得清苦，少年时便常替家中做些粗活。顾父念着旧情，时常让他送些柴米过来，也算是暗中帮衬。

　　顾明棠起身时动作稍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顾母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顾明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没什么，女儿去看看。”

　　她没有再等母亲答话，转身便往外走。沈砚坐在原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移到门口，眉间隐约浮起一丝疑惑。

　　院中春寒未散，青石地面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湿意。

　　一个少年站在廊下，肩上背着一捆柴。他穿着一件青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身量已经长开，肩背挺直，手臂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结实有力。少年生得并不白净，眉骨略高，鼻梁挺拔，唇线分明，一双眼睛尤其锐利。只是此刻他站在顾家院中，手指紧紧攥着背篓的系带，神情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拘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顾明棠站在台阶上，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放下背篓，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顾姑娘。”

　　仍是这样生疏的称呼。顾明棠望着他，轻声道：“裴照。”

　　少年抬起眼，不明白她为何忽然直呼其名。

　　“外头冷，怎么不进来坐？”

　　“柴送到了，我还要回去。”

　　顾明棠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旧衣，领口处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想起破庙里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棉袍，和他冻得发青的脸，心里又是一阵难受，“以后不用你亲自送了，若有需要，让管事去取便是。”

　　“这是顾老爷吩咐的，每月初一送一担。”

　　“我知道。只是天冷路远，你不想让你总跑这一趟。”

　　裴照没有立刻答话，他大约不明白顾明棠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过去她见了他，往往只淡淡点头，偶尔还会因他衣着寒素而露出几分不耐。如今不仅主动同他说话，还关心起他路上冷不冷，实在不像她从前的性子。他低声道：“不妨事的。”

　　顾明棠心里有许多话，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近来可好？”

　　“还好。”

　　风吹过廊下的竹帘，发出轻轻的碰响。顾明棠让旁边的丫鬟叫人将柴搬进厨房。裴照朝她行了一礼，转身往院门外走去。顾明棠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攥得发白。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他独自走那条路了。

　　顾明棠回到堂屋时，沈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方才听下人说，顾小姐与裴家公子相熟？”

　　前世，她满心以为沈砚是在意她，见他对裴照似有不喜，便顺着他的话，将两家旧日的情分说得轻贱，甚至还拿裴照如今的处境取笑，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沈砚听罢，果然露出满意的神色，夸她眼界高远，不为寻常人物所累。

　　那些出自她口的话，如今竟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叫她连回忆都觉得难堪。

　　她收敛心神，在沈砚对面坐下，“裴家与我家相识多年，裴公子又时常来府上走动，算起来，我们也算是自小认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顾小姐与裴公子之间另有交情。”

　　“沈公子为何这样想？”顾明棠抬眼看他，眼神清澈，仿佛当真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沈砚被她看得一顿，笑道：“不过是见顾小姐方才听闻他来，便急着出去相见，故而有此一问。今日登门得急，不曾备下什么像样的礼物。前些日子路过珍宝阁，恰巧瞧见这支簪子，觉得与顾小姐颇为相衬，便买了下来。若是不嫌弃，还请顾小姐收下。”

　　沈砚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到她面前，里头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簪身雕着一枝细巧的兰草，虽不算多么名贵，却也打磨得精致，放在寻常姑娘面前，确实算得上一件讨喜的礼物。

　　顾明棠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当初沈砚送来时，她日日戴在头上，连母亲也笑她女儿家心思重，不过一支簪子，竟也能叫她高兴成这样。直到后来沈家翻脸，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沈砚在珍宝阁一次买了十余支相似的玉簪，分别送给了几位往来亲近的姑娘。

　　她垂下眼，将那点冷意掩去，“多谢沈公子，簪子很是好看。”

　　“顾小姐喜欢便好。”

　　“只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沈公子日后不必再送了。”顾明棠将锦盒递给身旁的丫鬟，语气轻快，“我平日里也不常出门，未免可惜。若是沈公子往后有了心仪的姑娘，倒不如将这些心思多花在她身上。”

　　一旁的顾母听得心惊，忙笑着打圆场：“沈公子莫怪，棠棠自小便是这个性子，说话直来直去，没个轻重。她年纪还小，不大懂这些人情往来。”

　　“夫人言重了，顾小姐性情率真，倒也难得。”

　　沈砚又坐了片刻，谈了几句京中的时兴趣事。顾明棠始终不冷不热，偶尔应上两句，既不显得失礼，也绝不肯多说半句。眼见时候不早，沈砚终于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了。明日若得闲，小生再来府上讨杯茶喝。”

　　顾明棠站在堂屋门前，笑吟吟地送他出去：“沈公子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