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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袋面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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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袋面粉的重量
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
这中间班里调了一次位,按成绩排,前十名的同学可以自己挑位置。那次我考了第十一名,眼睁睁看着郭芙蓉被调到了前排,和一个叫周晓东的男生坐了同桌。周晓东他爸是县教育局的科长,他本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作文写得好,英语口语也溜,还会拉手风琴。
对此我很是失望。每每看到她和周晓东低声说话时,心中便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些烦恼,有时连做作业也做不下去。我隐隐约约觉得心中好像对她产生了一种感情,朦朦胧胧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更折磨我的,是别的东西。
对郭芙蓉,我确实羡慕得很。她家在县城,父母都是县里的干部,平时从穿的衣服就能看出家庭条件不错。而我呢,父母都在村里务农,整个县城连个亲戚都没有。看到她和其他走读的同学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结伴而来、结伴而归,吃穿不愁,心里总是羡慕得不得了。
就是同样的住校生,那些跟着父母“农转非”的同学也有很大的优越性。他们从学校凭票可以用九块钱买到五十公斤白面,而我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要么从家里带小麦来换面,要么花二十七块钱买一袋面粉。直接用钱买,又轻松又方便,但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呢?没办法,只好一袋一袋从家里捎。
每个月月底,父亲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后座驮着五六十斤小麦,骑四十里山路送到学校来。换完面票,他连口水都舍不得喝,又骑着车往回赶,赶回去上工。有一次下着小雨,父亲来送麦子,浑身淋得透湿,裤腿上全是泥。他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面票递给我,笑着说:“这个月的工分挣够了,多给你换了五斤,多吃点。”说完转身就走,我追出去喊他吃了饭再走,他摆摆手:“不吃了,回去还得给队里看场院。”
我攥着那几张面票站在雨里,鼻子酸得厉害。
为了省下几个钱,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早饭只喝一碗粥、吃一个馒头,咸菜是从家里带的,不花钱;中午打两个馒头,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或辣酱吃,偶尔花一毛钱买份最便宜的素菜,算是改善;晚饭跟中午差不多,有时候实在饿了,就多喝两碗免费的白开水。
同宿舍的郑伟武和于大勇都是农村来的,情况跟我差不多,但郑伟武他爹是村里的木匠,手里活泛些,隔三差五还能买份肉菜。每次打饭回来,郑伟武总要把碗往我面前一伸:“建国,来一筷子!”我总是摆摆手说“不了不了,我够了”,但有时候他直接把肉片夹到我碗里,不容我推辞。
有一次,于大勇从家里带了一瓶肉酱,他妈用猪油炒的,里面还有碎花生米。那天中午我们四个农村来的同学——我、郑伟武、于大勇,还有马小林(他虽然是城关镇的,但家里条件也一般)——围坐在宿舍床沿上,就着那瓶肉酱吃了八个馒头。马小林边吃边感叹:“这酱,绝了!于大勇你妈手艺真好!”于大勇嘿嘿笑:“那当然,我妈以前在村里做大锅饭的!”
那瓶肉酱吃了整整一个星期。到最后瓶底都刮干净了,郑伟武还倒了点开水涮了涮,当汤喝了,说“不能浪费”。
高中时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吃起饭来根本没饱,三个馒头仅仅吃个半饱。但在那个时候,谁又舍得真正放开量吃呢?有时候上完晚自习,肚子饿得咕咕响,就花六毛钱买一斤油条,躲到操场边偷偷地吃,恐怕别人看见跟着要。在当时,这已经算是很奢侈的了。更多的时候,我就是在宿舍里灌一肚子凉水,赶紧上床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有一回宋美丽从家里带了饭盒,红烧排骨,她吃了一半说吃不下了,要倒掉。我看了心疼得不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郭芙蓉坐在旁边,看了看我,忽然对宋美丽说:“别倒,给我吧,我晚上热热吃。”后来她趁人不注意,把饭盒塞给了我:“你吃吧,我知道你没吃饱。”我红着脸推回去,她瞪了我一眼:“李建国,你别逞强,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我只好接过来,背过身去三两口扒完了,排骨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光记得脸上烧得慌。
事后她没再提过这事,我也没提。但我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每当和班里的走读生、农转非的同学坐在一起,看到他们穿着父母或哥哥姐姐倒下来的工作服,或是拿着某某公司信笺、笔记本做作业,心里别提有多羡慕了。和他们在一起,我总觉着有一种自卑感。唉,什么时候也能和他们一样就好了。
那时候,农村孩子要想跳出农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考大学,除此以外别无捷径。只有考上大学,才能转户口、有工作、吃国家粮。如果考不上,不管你有多大能力,也只有在农村起早摸黑,种菜种粮。更何况当时我是背负着全村父老乡亲和亲友的殷切希望。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考大学对我来说是背水一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于是我就暗下决心,全力以赴把学习搞上去,争取一次成功。
第一次班里排名考试,我是二十一名。第二次排名我就成了第十一名。再往后每次考试我都在七八名左右,因为前面那几个基础确实好,我觉得很难再赶上了,但如果能保证这个名次,考大学就问题不大。我进步这样快,同学和老师都很吃惊,赵老师经常在班里表扬我。
那时我的作文特别好,语文老师孙老师经常拿我的文章当范文在全班念。我用“反弹琵琶法”写的《姜还是老的辣》曾获全级作文大赛一等奖,还被《星星月刊》杂志刊登了。我的其他作品也多次在校报上发表。从此我在学校里有了点名气,也开始在文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天地。
当然,这里边也有她的一份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