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予盈》厌尾鱼

1、寒眸遇野火 紫宸殿对峙

　　永安二十六年，秋。

　　紫宸殿外的梧桐落了满地碎金，风一卷，便卷进殿内，落在阶下跪着的少女衣摆。

　　岁盈没跪稳，微微侧着身子，锦缎裙摆铺在冰凉青石板上，抬眼时，眼尾带着几分不肯驯服的桀骜。

　　“公主，陛下有旨，命你闭门思过三月，不得踏出长乐宫半步。”传旨内侍声音恭谨，却不敢多看她一眼。

　　只因方才金銮殿上，这位公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了陛下，直言苛捐之弊。

　　满殿寂静里，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缓缓响起。

　　“公主失仪，罚三月，已是从轻。”

　　岁盈转头望去。

　　立于百官之首的男人，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墨发以玉冠束起。容翊尘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面容清俊，周身却浸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当朝首辅，容翊尘。

　　世人都说他是一把悬在朝堂之上的利刃，冷心冷情，权倾朝野，翻手便能定官员生死。连帝王，都要让他三分。

　　方才就是他，出言定了她的责罚。

　　岁盈勾了勾唇角，一点没有被责罚的惶恐，反倒迎着他冰凉的目光开口，声音清亮：“容相倒是会替父皇分忧。只是不知，容相觉得，百姓疾苦，也算失仪？”

　　话音落下，殿内呼吸一滞。

　　内侍吓得头埋得更低，其余大臣纷纷侧目，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容翊尘性子冷，从不容人当众辩驳。

　　容翊尘终于抬眸。

　　漆黑眼眸沉沉望向她，没有怒意，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压，一字一句：“朝堂论事，自有法度。公主身为金枝玉叶，当守本分。”

　　“本分？”岁盈微微前倾身子，不惧他眼底寒色，“我的本分，便是眼睁睁看着民间困苦，缄口不言？”

　　少女的目光坦荡热烈，像一簇烧在深秋里的野火，直直撞进他常年冰封的眼底。

　　容翊尘静静看着她，片刻，薄唇轻启：“公主若执意如此，后续责罚，便不会这般轻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狠话，可所有人都清楚，容翊尘一旦开口，从无戏言。

　　岁盈却不怕。

　　她生在深宫，却不愿做笼中温顺雀鸟。旁人畏惧容翊尘这把利刃，她偏要试一试，这寒冰一般的权臣，是不是真的没有半分温度。

　　她缓缓直起身，屈膝，不算恭顺地一礼。

　　“儿臣谨记容相教诲。”

　　尾音轻轻上扬，听不出半分悔过。

　　容翊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转向御座上的帝王：“陛下，事已议毕，臣还有奏折待奏，请陛下示下。”

　　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可只有容翊尘自己知晓，方才少女抬眼望过来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沉寂多年的心。

　　出了紫宸殿，秋风更凉。

　　贴身侍女扶着岁盈，小声担忧：“公主，您方才不该和容相争辩的，人人都说容相手段狠厉……”

　　岁盈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指尖捻着枯黄的叶片，回头望向殿门方向。

　　“狠厉又如何。”她低声笑，“至少，他听得进去话。”

　　不远处廊下，容翊尘缓步走过，余光恰好捕捉到少女的侧影。

　　她立于落木秋风里，眉眼鲜活，是这死气沉沉皇宫里，独一份的热烈。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

　　尘心沉寂多年，今日，为岁盈，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