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赵茉含

12、酒桌上的闲话 连着跑了好

　　连着跑了好几场十万档的拼盘，周晓雨和方慧慢慢习惯了这种安静克制的场子。比起三千档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碗筷碰撞声的宴席，高价场的气氛总是绷着，说话的人音量压得低，连抽烟都要特意走到门外。她们照旧守着老规矩，引路、添茶、捧礼品，客人不问就不多开口，有人索要联系方式，就笑着按培训教的话术回绝。

　　这天傍晚，群里临时派单，还是十万档拼盘，地点在新区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

　　两个人下课直接往这边赶，换好礼裙，站在后台等着开场。张美函今天也在，提前过来核对礼品，是一套银质纪念摆件，装在深色绒布盒子里，分量不轻，好在外壳不怕轻微磕碰，比实木礼盒省心一点。

　　“今天这批客户，不少是熟人搭伴过来的，别被席间的闲话带偏。” 张美函整理礼品的时候，低声叮嘱她们，“咱们只管手上的活，耳朵听见什么，心里过一遍就好，别搭腔，别接话。”

　　周晓雨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她以前只当，来酒会的人，聊的都是保险、生意，慢慢才发现，酒一喝开，什么闲话都往外冒。

　　客人陆续入席，业务员挨个上前寒暄。一开始聊得还算体面，生意行情、家里孩子读书，都是场面话。几杯白酒下肚，气氛松下来，话就慢慢变了味。

　　周晓雨端着水壶绕桌添茶，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打扰席间的人。走到靠里面一桌的时候，几句闲谈顺着缝隙飘进耳朵。

　　“上次那个专场，那两个小姑娘，看着挺水灵。” 一个男人慢悠悠开口，声音不算大，刚好能让旁边一圈人听见，“问微信不肯给，业务员还劝我们别为难人家。”

　　另一个人跟着笑：“规矩卡得死呗。说白了就是雇来撑场面的，真要能随便联系，谁还敢往这边带。”

　　周晓雨手里的水壶顿了半秒，指尖紧了紧，头没抬，继续往空杯子里添水，脸上维持着淡淡的表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后背却一下子发紧，之前藏在心底的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同桌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忽然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笑。
　　“你们知道三十万的场吗？我有个朋友去过三十万的场，哈哈哈哈，那叫一个刺激。具体是啥我也不知道，我朋友不肯细说。而且我告诉你们，不是有钱就能去三十万的场的。普通的有钱人和三十万的场，那是俩场子，懂吗你们。”

　　一圈人跟着哄笑两声，有人追问两句，男人只是摆手，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只反复说里面的门道深，外人掺和不进去。

　　周晓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添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三十万的场，她只在档次清单上见过这个名字，一直模糊地觉得，无非就是礼品更贵、包厢更高级一点。可这人轻飘飘几句话，听得她心里发毛，像一层看不透的黑雾，罩在那个更高档的场次上头。她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的脸，屏住呼吸，把最后一个杯子添满，尽快侧身走开，退到礼品台边上，悄悄喘了口气。

　　原来那些她们以为只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规矩，在客人眼里，是一道拦着他们的墙。而三十万的专场，好像根本不是她们想象里，只是贵一点的宴席。

　　她下意识往方慧那边瞟了一眼。方慧正捧着绒布礼盒，等着上台颁奖，看样子暂时没听见这段对话。

　　没过多久，颁奖流程开始。轮到签单的客户上台，周晓雨捧着银饰礼盒跟上去，稳稳递过去。接礼盒的刚好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他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道谢，只淡淡说了一句：“辛苦了小姑娘。”

　　周晓雨垂着眼，轻轻躬身，没回话，退到台边。

　　整场酒会后半段，她心里一直悬着。再绕桌添茶的时候，耳朵格外敏感，刻意留意周围的谈话。有人聊保单收益，有人吐槽生意难做，也有人时不时把话题拐到她们这些礼仪身上。说得不算过分，没有直白的骚扰，可那些轻飘飘的打量、随口的议论，像细小的针，扎得人不舒服。

　　方慧也慢慢察觉到不对劲。下台间隙，她凑到周晓雨身侧，用气音小声问：“刚才那桌，是不是说咱们？”

　　周晓雨轻轻 “嗯” 了一声，又顿了顿，用气音补了一句：“还说了三十万的场，说得神神秘秘的。”

　　方慧眉尖微蹙，没再多问，只低声叮嘱：“别往心里去，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接茬就没事。”

　　周晓雨知道方慧说得对，可心里那股别扭散不去。她出来打工挣钱，只是想靠站着、捧着礼品换一点生活费，不想变成别人酒桌上闲聊的谈资，更不想去碰那种听着就藏着猫腻的局。

　　中途有个客人招手喊她过去，周晓雨上前，以为是要添茶水。那人笑着问：“小姑娘，你们这个活，一场能拿多少钱？”

　　她记着张美函的交代，温和地推回去：“不好意思，这个我不清楚，您有别的需求我帮您喊业务员。” 说完就往后退，没有多停留。

　　客人也没为难她，挥挥手让她走开。

　　等到一轮一轮颁奖结束，宴席接近尾声，大部分客人都准备离场。业务员留下来对账，周晓雨和方慧开始收拾桌面，把空水杯、废弃包装盒收拢起来。

　　张美函走过来，看她俩神色不对，轻声问：“刚才听见闲话了？”

　　周晓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小声提了一句：“有人聊三十万的专场，说得挺吓人的。”

　　张美函的神色淡了几分，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细说，只平静开口：“这种场子，免不了各种传闻。越是档次高的局，有的人表面体面，私下里说话没分寸。只要他们不伸手、不硬要联系方式，咱们就按规矩来，不往心里搁。真遇上越界的，直接喊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只是咱们得多留心。”

　　两个人收拾完所有东西，把礼品箱搬到车上，跟张美函道别。走出菜馆的时候，夜色已经沉透，风一吹，把礼服裙摆吹得贴在腿上。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公交站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等站到站台，四下没别的熟人，周晓雨才松了口气，小声开口：“原来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摆场面的。还有那个三十万的场，听他说的，根本不是单纯吃席颁奖那么简单。”

　　方慧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缓缓开口：“本来就是。咱们拿的这份工钱，一部分是捧礼品、端茶倒水的辛苦钱，一部分，就是给这场宴席撑样子的。只是很多时候，他们忘了，咱们也是来挣钱的学生。”

　　周晓雨甩了甩依旧发酸的胳膊，心里有点闷。她之前以为，只要守好那条不许私加联系方式的红线，就万事大吉。今天才明白，规矩挡得住直接的冒犯，挡不住别人嘴里轻飘飘的打量和闲话，更挡不住那些藏在高处、看不见底的传闻。

　　“三千档的场子虽然吵，客人大多就是好好吃饭，很少说这些。” 周晓雨回想之前跑过的拼场，“越往上走，客人看着体面，心思反倒藏得深。”

　　“体面是给酒席、给保单的，不是给咱们的。” 方慧说得直白。

　　公交车车灯从远处照过来，两个人停止交谈，跟着上车，坐到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安安静静，窗外的商铺一盏盏往后退。

　　周晓雨靠在车窗上，心里慢慢想通。没有什么活是只有好处没有糟心事的。比起电话推销逼着她哄人投保，这份活已经是她能找到的、相对过得去的选择。闲话听听就算了，只要没人动手、没人逼着她做不愿意的事，工钱能按时拿到，她就还能接着干。

　　只是往后再站在宴席边上，她心里多了一层清醒。那些精致的礼盒、柔和的灯光、穿着体面的客人，底下藏着她从前没料到的打量，还有像三十万专场那样，摸不透的暗流。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洗漱完毕。两个人轻手轻脚收拾好制服，叠起来放进包里。躺到床上，周晓雨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胳膊依旧酸胀，可今天累的不只是身子，心里也堵得慌。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床位的方慧。
　　她们只是两个缺钱的学生，出来卖力气，能躲开大坑，已经算运气不错。别的闲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只能忍着，装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