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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名字 ...

  •   她说今夜不走,阿稻才慢慢闭上眼。
      手却仍抓着我的袖子。我坐近些,将她攥皱的衣料松出来一点,让她的胳膊能够落稳。过了一会儿,那几根绷着的手指才逐一松开。
      药送来时,阿棠也回来了。
      她将寻来的布交给婶子,又把阿母盛饭的小罐放到我手边。罐口包着两层旧布,摸上去还有热意。她说葛媪那边已经说过,自己得回去了,明早不能误事。
      我接过罐,叫她替我谢阿母。她往床边看了一眼,见阿稻没有再抖,便轻手轻脚地出去,走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身把挡着门的水盆往里挪了挪。
      女医正在问取药的经过。
      阿稻的丈夫蹲在旁边,将取药的去处、经手的人说了一遍。女医听完,没有急着动手,指着其中一包又问是谁分的、有没有换过纸裹的东西。他急得额上见汗,说来回跑了一趟,生怕记错。她听到末了才拆开细看,叫他以后不明白就当面问,别凭记性替人做主。语气有些硬,却把药放回他看得见的地方,逐样说清。
      等手头稍缓,女医才去取旧囊。囊口翻开,露出一块裹在布里的饼,断处已有干硬的碎屑。婶子替她添了水,她道谢,将饼掰下一小块,坐在门边慢慢吃。
      我捧着饭罐,坐在另一侧。阿稻偶尔动一动,我们便一同抬头;见她只是换个姿势,又低头吃饭。
      女医伸手接碗时,右手拇指僵了一下。她换到左手,动作很快。婶子说夜里折腾她,实在过意不去,她却道:“出诊原是我的活计。人好些,我也好交代。”她说完去掰饼,没多解释。
      她喝完那点水,忽又叫阿稻的丈夫把早先放在灶旁的囊挪远些:“沾了灰便得重收拾。我的东西也不是随便给人翻的。”丈夫连声答应。她看见他慌,语气缓了一缓,亲自指了个不挡路的位置。
      我想起从前值夜班,谁先听见呼叫,谁便放下碗。那时很少留意同伴累不累,总以为大家还能撑住。
      那一夜并没有就此安稳。
      夜深时,阿稻又寒战起来。丈夫端着水,见她牙齿相碰,碗沿便在掌中轻轻磕响。
      她仍能应答,只是小腹的疼未减,身上又一阵阵发冷。我把先前缓下来的时刻与眼下的变化分开告诉女医。田媪来扶住另一侧,我把灯移近,好让她们看得清。
      “方才不还好些?”丈夫问。
      他蹲下,生怕扶痛了妻子。我教他托稳肩背,见他确实扶住才去取布。回来时,女医已重新问过阿稻疼的地方,眉间的纹路比先前深了。
      孩子在门外哭了两声,阿稻偏头去找。我请婶子把孩子抱到门边,让她看得见,随后把她方才答话与发冷的情形照实说给女医。
      女医点头,叫我留意她能否继续清楚答话,自己又俯身看过。
      女医答道:“不能凭一阵退热便说药有用了,也不能因又冷一次就说全无用处。你把她今日的情形记住,往后每一次来,我们才好比。”丈夫听完,仍担心,却低头替阿稻拉好衣裳。
      后半夜,寒战渐渐缓下去,腹痛却没有完全退。
      阿稻想躺,我同田媪帮她换了位置。她脸上的汗擦净了,又问孩子在哪里。丈夫说婶子抱着,她才把眼睛闭上。
      我把这一阵所见分写在木片上:何时发冷、还能否答话、腹痛是否有变。她说过的与旁人看见的,我不再混成一句“好些”。
      “你记得细。”女医看过,又指着一处,“这一行写的是你看见的,还是你听她丈夫说的?”
      我一怔:“是他告诉我的。”
      “那就标清。并非说他不可信,只是来日要问,先得知道问谁。”
      我依言补上。她把木片还我,便去看阿稻,并没有等我答一句受教。
      丈夫靠墙坐着,明明说不困,眼睛却慢慢闭了。田媪示意我别叫醒,替了他一阵。
      女医也在墙边坐下,左手捏着右手拇指,缓缓转了两下。转到一处,她眉头一皱,随即停住。
      “手疼?”我问。
      “做这行,总得有一处先受不住。”她笑了一下,又道,“疼归疼,歇一晚可少看两家?少看的那家也不是白等。”
      我把近处的东西向她手边移了移。她把旧囊交给我,又特意嘱咐里面有一包留给家里的东西,不要压着。
      “孩子的,不值什么钱,弄坏了还得再找。”
      我照着收好,回来时,她拿起我的木片,问这些字是不是家里教的。
      我说阿翁识字,这几日向他问过写法。有两处她看不明白,我便念给她听。炭灰已被指尖蹭淡,我把木片挪到灯下。
      “怎么想起记这些?”她问。
      “怕守过以后说不准。”
      我停了一下,说先前院里有个孩子,我照看过几日,后来她没能活下来。那时我以为自己记得一清二楚,隔了几天,再想她哪一刻还肯喝水,哪一刻已经说不出话,竟不敢十分肯定。
      女医望着木片,许久才说:“病人家里若问,我也有说不清的时候。”她用左手托了托右手,“跑得久了,人多,记性未必比你强。”
      “这份留下。我白日不在,田媪也能接着看。若不识你的字,便让人念给她听。”
      阿稻翻了身,孩子也醒了。我们各自起身,方才的话便留在那里。
      天快亮时,我也睡着了一会儿。
      醒来时,肩上多了一件外衣,袖边补过,针脚很细。女医坐在灯旁听阿稻丈夫报她喝水的情形,弯腰时,一只手撑着膝盖。
      早晨交代过白日的照护,她才起身。田媪问她另一家的去处,她说先回家一趟,原答应替家里办的一件事已经拖过了日子,午后还得绕去看病人。
      她说话时看了一眼囊里的小包,见还在,才把囊口系好。我没问那里面是什么。
      “阿稻这里,我也再来。”
      丈夫一直送到门外,听她说完回来的时候,才肯站住。我也回去歇息,临走前把夜里的木片交给田媪,告诉她哪些是阿稻自己说的,哪些是旁人看见的。
      婶子抱孩子过来,阿稻想接,手臂却使不上劲。我帮她靠稳,她便只看了孩子一阵,问吃过没有。听说吃过,才放心躺下。
      她丈夫搬了张低凳,坐到她看得见的地方,接着缝那只小鞋。穿针时手指笨,半天没穿过,阿稻看着急,伸手要拿,他将线头重新捻了捻,说这回行了。
      到底还是她帮着穿进去的。
      那夜她仍有热,腹痛未尽。女医照旧来问,看过木片,又请婶子补上一段我不在时的变化。她没有因为阿稻能喝下几口水,就把后面的察看省去。
      再过一日,阿稻终于能自己接碗。她喝得慢,第二口喝完,忽然说想吃一点东西。
      丈夫起身太急,差点碰到小筐,自己先扶住,阿稻便笑了。
      “别把你的鞋踩了。”
      他也笑,手仍护着筐,等她喝完才挪开。
      女医说仍需留心,交代完才收拾旧囊。阿稻丈夫跟到门边,把揉得发软的布包解开,摊出攒下的钱。
      她当面数清,把该收的诊钱留下一部分,余下的推回去,又指出哪一份尚要留作取药之用。丈夫说多亏她肯来,往后若还看不好,也不知如何谢。她抬头道:“谢不谢是你的事。诊钱是我走这几趟路、熬这几夜该收的。人未好,我也不会当作已经好了。”说完把钱一枚枚放稳,没再多说。
      我第一次听她把“该收”两个字说得这样分明。她不以此为羞,也不觉得一夜守候该由旁人随口称赞便抵过去。
      他将余下的收拢,小声问后日那趟可还是她来。
      “我来。”
      他说家中剩得不多,话到一半便窘住。她并不宽慰,只道:“后日我来看,真需另添什么,先把价钱问清。你别听见贵就买,也别因为便宜便随手换。”
      我替她把床侧的一块布拣起来,放进旧囊。阿稻在里间叫我,问能不能再替她留一日。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婶子还得回去做自己的活,丈夫也不能一直不出去。
      “我明日来。”我答。
      女医听见,便同田媪商议白日谁来接替。说到木片,她问我能不能另誊一份:涂改多的地方,她下回要逐项核对。她还指着我先前添写的一行,提醒不可把旁人转述当成亲眼所见。
      我说能。阿稻便让丈夫把我的东西收稳,别同灶边的木料堆在一起。
      女医要走,我拿起那件外衣递过去。袖边补过的一小片碰到掌心,我想起清早肩上的暖意,也想起她刚才认真数钱的样子,便问还未请教怎样称呼。
      她把囊带提上肩。
      “我姓淳于,名衍。”
      我手里的衣裳没有递出去。
      那三个字,我不是头一回看见。
      值班室的一碗面,手机上滑过的文字,忽然都近得像昨日。我记得文章写到许皇后生产,记得那名女医收下别人的好处,把毒带进药里。可眼前的女人刚在这屋中守过夜,阿稻的饭是她催着温的。
      我想不起她当年多大,不知道史书里有没有写她的手。眼前这只手正伸过来,拇指不大灵便,指节上留着细小的旧伤。
      我握着外衣,掌心起了汗。方才我还嫌她守夜辛苦,如今最先想到的,却是她碰过的水、她看过的药,还有她问我从哪里学写字时那双手。
      她等了一下,叫我:“平君?”
      我松开手。
      外衣到了她臂弯里。她问我是不是熬得难受,我应了一声。她在我身旁经过,衣角轻轻碰着手背,我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那动作很小,她没有察觉;我自己却看见了。
      她转向田媪,说我今日也早些回去,木片不急在今夜。说话的神色与方才没有不同。
      阿稻在里面问起一件事,她便又走进去,俯身听完才答。我站在门边,看她将孩子脸旁的布挪开一点,叫丈夫别挡住妻子的视线。
      先前我还想着后日向她请教药名。她拇指发僵时怎样换手,夜里坐在门槛吃一口硬饼的模样,我都看见了。
      可我也记得那篇文章。
      我知道那篇文章所写的结局。可此刻我若说她已是凶手,阿稻床边这几夜的事又该算什么?我甚至想把交给她看过的木片收回来。手动了一下,却没能立刻伸出去。两样东西放在一处,我找不到能将其中一样抹掉的理由。
      我忽然盼她立刻走,又觉得这念头无处安放。阿稻正叫她看孩子;那个女人听见便转身进去,像这些日子每一次有人叫她那样。
      田媪碰了碰我,将我领到门外坐下。她问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刚才心口发紧。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逼问,只让我靠墙坐稳。
      “后日若来不了,先同我说。”
      我望向门里。阿稻正叫丈夫收好钱,别把药的那份也拿出去买别的。她说得慢,精神比午后又足一点。
      “阿稻这里,我还能来。”我说。说完才发觉,若淳于衍也来,我仍得在她面前交代病情。
      田媪说淳于医者还有别家要顾,来回未必及时;她不在时,若有人能将阿稻发热、进食和腹痛的变化讲清,便少耽搁。我低头看那块木片,上面还有她指给我改的地方。
      “你先同我一道。别处的事,往后再说。”
      我答应了。
      淳于衍出来时,我起了身。她又问后日能否看见整理好的木片。我喉头发紧,还是答道:“能。”那不是向她许诺别的,只是阿稻的事确实需要有人做完。
      她没有察觉我为何迟疑,转身沿巷子走了。裙边带起一点尘土,走出几步,她换了只手扶囊带,背影便被经过的人挡住。
      我坐回去,手心里仿佛仍留着那件外衣的触感。我看见她拇指不灵便时换手,竟也记得自己方才躲开的那半寸。
      回家时,阿翁正在门边削木片。
      田媪早些时候托人说过,他便找了些零碎木料,将一面削平,边缘刮去毛刺。见我回来,他把脚边的木屑拢开,让我先试一试。
      我拿起一块,指腹沿着边缘慢慢摸过。
      “这些够么?”
      “够了。”
      阿母从里面问阿稻如何。我先说今日能吃一点了,仍要看着,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饭端来以后,她又问是谁守着,明日还要不要去。
      我说田媪知道,也会一道。阿翁听过,将剩下的两块递来,没有说教我该怎样记,只问会不会沾水,若要垫着,箱里还有旧布。
      阿翁还问我是不是手冷,若冷便把木片搁下明日再写。我说不冷。他看了眼我握炭的手,终究没再问。
      我说不用,他便低头继续刮最后一处毛刺。
      吃过饭,我把旧木片排在灯下。阿稻的名字被手掌蹭淡,后面的炭痕挤在一处。我照先后另抄;凡不能确定的,留空等明日去问。
      写到女医来时,我停下来。
      阿母正在理线,见光暗了,取细枝拨了拨灯芯。灯火亮起,我将木片移近,慢慢写下淳于衍三个字。
      我没有在她名字后面写下记忆里的结局。她何日来,做过什么,阿稻后来怎样,是这几日里能够核对的事。我望着那个名字,想起她伸手接衣裳时,我竟往后退了一点。
      我把那处记着,却没写在木片上。原先记病情的几块,也没有擦。
      将细绳绕到末了,才想起还有一件该留着。我重新拿起炭,在新木片最下方添了一行。
      后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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