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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来 ...

  •   第一卷染衣巷陌
      第七章来看病的女人
      我吃完饭,躺下便睡着了。
      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下去。阿母坐在门边补衣裳,将剪短的一截袖子翻过来,针从布里拔出,线跟着轻轻一响。
      我动了动,她便抬头,先看我往哪里伸手。
      “田媪来过。阿稻好好的,叫你睡醒再去。”
      我摸到膝边卷好的袖带,才想起自己还穿着昨夜那件衣裳。阿母将另一件递来,说换下的先留着,待她得空再洗。我接住,没有立刻起身,坐了一会儿,等那股睡得太沉的昏劲过去。
      到阿稻那里时,婶子正抱着孩子。阿稻伸手想接,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眉头便蹙起来。
      我先扶稳她,将身后的垫衣挪到合适的位置,再让婶子把孩子抱近。她将襁褓接在臂弯里,肩膀绷着,额上慢慢有了汗。
      “往我这边靠些。”我托住她的胳膊,“不拿走,你还抱着。”
      她原本要辩的话便停了,依着我的手挪过来,低头去看孩子。田媪在另一旁坐着,见她安顿好,伸手替她将垫衣塞稳。
      我问过她吃喝和身上难受的地方,又将她想起身时该叫人帮的事说了。她听着,目光总落回孩子脸上。等我讲完,才忽然道:“明日他该到了。”
      “有信了?”
      “有人捎回来的。”
      床脚的小筐里,那只歪鞋被翻到上面,旁边放着一截比过大小的新布。阿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布角抚平。
      第二日,那个人果然回来了。
      我到门边时,他正蹲在床前,衣襟上沾着路上的灰。两只手搁在膝头,想碰一碰孩子,又不知该从哪里伸过去。
      阿稻问他路上吃过没有。他说吃了,她再问吃的什么,他便答不上来。
      “先去吃。”她道。
      他没有起身,拿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襁褓,随即又缩回来,说得先洗手。阿稻看着他,忽然偏过脸,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一下慌了,连着问哪里不好,是不是碰疼了。我提着水,停在门外,没有进去。屋里安静了一阵,只听见孩子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说:“没碰着。就是疼。”
      男人低声应着,也不知道该接什么。阿稻抬起手,他才赶紧握住,坐到她身旁,让她将一直挺着的背靠过去。
      我后来听见阿稻埋怨他没早些回来,他说路上换了两次人传话,直到快进城才知道孩子已经生了。她先说“算了”,等他要起身,又拉住他的袖口,问他往后还要走多久。他没立即答,只把那只手握得紧了些。
      我把水放在门边,去寻田媪。傍晚再来,筐里多了另一只尚未缝完的鞋。他蹲在灶边添柴,鞋底的泥还未干。
      阿稻嫌他添得太多,叫他抽出来一根。他往外抽,她又说算了,待会儿还得用。
      他便放回去。
      到第三日午后,阿稻喊冷。
      我那时在门边洗小衣。听见她叫,先放下手里的布,进去时,她已经缩着肩,指向箱上的厚衣。
      我将衣裳取来替她披好,摸到她额头时,手停了一下。比方才屋里的人说起的热意重得多。
      额上是热的,手却凉。她说肚子也疼,方才还能慢慢说话,这一会儿牙齿已经开始相碰。
      我在她面前蹲下,问这阵疼同先前是不是一样。她摇头,又说不清,只催我把衣裳拉紧。
      我没有再逼她比较,先看她能不能听明白话,又问今日吃喝如何、有没有吐、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她能答,答到后来嫌我问得多,眼睛越过我的肩,去找孩子。我记住了她说过的,却不敢凭这一点便认定是什么病。
      “婶子抱着,就在这里。”
      我请婶子将孩子抱到她能看见的地方,交代她先守着,随即叫丈夫去请田媪。田媪就在近处,我让他把发冷、发热和腹痛几句话原样说清,不要只说阿稻不舒服。
      他听完,脸色变了,站了一瞬才往外走。
      阿稻伸手拉我。
      “怎么又叫人?”
      “同昨日不一样,得请她来看看。”
      “我再躺一会儿呢?”
      我握住她的手,说田媪过来,她仍旧可以躺着,不用起来。她望了我片刻,终于往后靠下去,肩膀还在抖。
      我知道不能因“刚生完”就替所有不适找好解释。可小豆那夜的寒战仍在我心里,越想及时救她,越怕遗漏最凶险的那一种。
      产后几日,忽然寒战、发热,又添腹痛,我自然先想到生产之后可能出现的凶险。可我也知道,想到一处,并不等于看见了全部。我催自己记清她的变化,心里却仍被那一个猜想紧紧牵住。
      田媪来得快。我把她醒着、发抖、腹痛和今日少食的情形说清,又急着提了几次产后的事。田媪坐到床边,自己问婶子上午的情形,查看过后,便叫阿稻的丈夫去请医者。
      昨日他回来时,田媪已同他说过,请人该往哪边走,若寻不着,还能再问谁。我将门边的东西让开,让他不必从孩子身旁挤过去。
      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从箱底摸出一个布包。
      阿稻看见了,忽然道:“先别全拿。”
      他背着她站住,手中的包布攥得发皱。
      田媪望了阿稻一眼,没同她争,只问他先前的路可记得。他说记得,带着布包出去了。
      我把阿稻额前的碎发理开。她冷得厉害,嘴唇仍不肯松,像要将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会问清楚的。”我道。
      她闭了闭眼,没有再叫。
      斜对门的老妪听见动静,也过来看。她摸摸阿稻的手,转身想拿厚被,见身上已经盖着衣裳,便问还要不要添。
      我请她先别全压上来,问阿稻如今这样是否好些。阿稻缩着肩,说先这样,太重了也难受。老妪将被子折起放在脚边,没再催,随后接过婶子手里的孩子,叫她腾出手去换水。
      屋里的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仍不时朝门外望。
      等人的时候格外长。
      我看着阿稻呼吸,听她答话,替她换去湿了的布。她肯喝时,便让她慢慢喝几口,不肯便放下。田媪守在另一侧,时而问她疼处,时而看她的神色,叫我别只盯着额头的热。
      小豆也曾这样喊过冷。
      那句话在心里浮起来时,我正在拧布。手指收紧,水从指缝里落下,我将布重新展开,试过温热,才放到阿稻额边。
      她并不是小豆。她还醒着,会嫌衣裳重,会因孩子哼了一声便偏过头来找。我得把她此刻的情形看清。
      门边有一块垫过东西的木片,平的一面没沾泥。我请婶子递来,趁田媪扶着阿稻,用炭记下先后几件事。没有钟,便用午后、丈夫出门前后分开;她亲口说的,我记在一处,自己摸见、猜想到的,另留一行。不知道的空着,再问婶子补上午的一段。
      她念叨了两遍,确认晌午那碗饭只动过一点,便指着我手里的木片,问这样写会不会擦掉。
      “会。”
      她从旁边抽出一块干布,垫在木片底下。
      “那别搁水边。”
      我将它挪开。
      阿稻的丈夫回来一次,说已经寻着人,对方还在另一家看病,答应忙完就来。他怕我们空等,先跑回来报信。
      “她知道是刚生过孩子?”田媪问。
      “知道。问了几日,也问如今醒不醒。”
      田媪点头。他站到阿稻身旁,她望着他的手,他却没提布包,只俯身替她将往下滑的衣裳拉好。
      又过一阵,门外终于有人问路。
      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女人,外衣下摆沾着灰,肩上背一只旧囊。阿稻的丈夫迎出去,话说得太急,一口气从昨夜讲到今日。她停住脚步,问:“先说她何时发冷,眼下还能不能答话。”他怔了怔,这才把话说清。她听完便进屋,不再等人替她让路。
      她没有立刻解囊,先走到床边,俯身叫阿稻,等她睁开眼,才问如今最难受的是哪里。阿稻说冷,又说肚子疼,她听完,让丈夫将门边挡光的东西移开;人刚挪到一半,她又叫他轻些,别惊着孩子。
      我把木片放在身侧,将生产那夜和这几日的情形简要说了。说到寒战与腹痛,话不觉往一处偏去,连着问她是否产后出了差错。
      “怕是生产以后,里头出了事。”
      她抬眼问:“她疼在哪里?”
      我指向阿稻的小腹。女医没有顺着我的手看,先让阿稻自己指,又问疼是否一直在那处。阿稻的手缓缓移了移,说有时这里,有时那边,自己也说不好。
      女医接着问她小便如何、□□有无胀痛、身上还有哪里不适,又请田媪说产后流血和排出的东西比先前怎样。我发现这些事并非我全没问过,只是说给她听时,一心挑出最能印证那个猜想的几样。
      我曾在陶片上划去“好些”两个字,换成小豆真正说过的话。此刻轮到我开口,竟仍险些把自己的担忧说成她身上的全部情形。
      “你怕产后出了事,这个不能漏。”她同我说,“可她刚生过孩子,别处也一样会病。先把人看全。”
      我点头,将自己指向小腹的手收回来。她没有再等我说什么,已转身请田媪把生产当夜的情形补清。
      她问得细,阿稻答得慢,有时自己也记不住,便要往丈夫那边看。女医没有叫他代答,只等她说完,再请婶子补旁人看见的部分。问到产后何时开始发冷,她回过头,又向田媪核了一次。
      我将净水和布递过去。她洗过手,重新在床旁坐稳,查看前先告诉阿稻要碰哪里。阿稻害怕,身子往后缩,她便停住,等我帮着扶好,才继续。
      “疼就告诉我,别忍着不说。”
      阿稻点了一下头。
      她叫我托住一处,我将折好的衣裳垫在阿稻身下,让她不必一直悬着力气。女医试过位置,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这样好。先别动。”
      我便扶稳。她同田媪低声商量,先问清产时及产后几处变化,才决定眼下能做的处置。田媪有一处不同意,两人就着阿稻眼下的情形再看,最终还是先让她少挪动、留意变化。我在旁边听着,知道她们并非对每一件事都有十足把握。
      有些说法我听得明白,有些不熟。尤其说到药,几样名称到了耳边,仍同我从前认得的东西对不上。我没有因为听不懂就另猜一种,只把下一步该我做的问清。她答完,我换好布,她的手便能接着做下去。
      屋里渐渐只剩她们的短话,和阿稻偶尔忍不住的一声疼。
      她俯身再问阿稻一次疼痛的变化,才叫我把湿布撤开。我听她话里并无把握治好的意思,手下便更仔细地将干净的布留在顺手处。
      查看告一段落,女医没有说好了。她再看阿稻的神色,问她是否仍觉发冷,又交代田媪若出现更重的寒战、意识不清或疼痛加剧,须尽快再请人,不可只等药。随后才转向她丈夫,说药该如何去备,哪里能够取到。
      他听到一半,手已往怀里探。
      “先前带来的这些……”
      女医看了一眼他拿出的布包,叫他先将钱收好。
      “药钱同我的诊钱分开。今日先把药取来,我该收的,回头再算。”
      他没动,仿佛还怕少听了一句。她眉头微蹙:“别只点头。你照我说的讲一遍。”他磕磕绊绊复述,她听到一处错的便截住,重新说清取药的地方,待他记明白了才让他走。
      “路上若买不齐呢?”他问。
      “回来告诉我。别听人说差不多,就换了带来。”
      女医把布包搁回男人手里,语气缓下来:“跑这一趟不容易,我知道。东西取回来,病人还有后头的事要照看。”
      他点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看阿稻。
      她没再问钱,只问他记住没有。他说记住了,她便将手从衣角上松开。
      我望向女医,问今夜该留意哪些变化。她将阿稻的寒战、腹痛、神志和饮食等要紧的事同我说清,田媪也在旁边听,末了补了阿稻这几日睡不踏实的事。
      女医说眼下仍要紧,不能因暂且不抖了就松懈。我指了指身侧的木片,告诉她方才已记了些。她伸手接过去,顺着看了一遍,遇到一处炭痕模糊的便问我写的什么,又问:“这是你看见的,还是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我指给她另一行,“这一处才是我担心的。”她将木片还我,没有夸,只道:“分开记,往后问起来才不混。”
      她将木片放回,正要起身,阿稻却攥住我的袖子。
      “她是不是不能好了?”
      我俯近:“还在给你看,药也去取了。”
      “我听见你们说要紧。”
      女医听见,重新坐下来,没有隔着我答。
      “是要紧,所以得守着。”女医对着阿稻说,“现在不能许你一定好,也不能说便没有指望。你哪里疼,哪里难受,都告诉我们,别自己忍着。”
      阿稻望着她,过了一会儿,问自己还能不能看孩子。
      “能。”
      我请婶子将孩子抱近。阿稻想抬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看着他的脸。孩子睡得熟,嘴唇轻轻动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晌午不是故意不吃。”
      我将她滑下来的衣袖拉住,听她往下说。
      “就是不想吃。想着他回来了,婶子也能歇一歇,不用再给我重做。”
      婶子在旁边应了一声,说早知道便不端走了。阿稻摇头,眼角又有一点湿。我没有再追问那碗饭究竟动过几口,只请婶子等会儿温些水,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女医起身同田媪商量余下的事。我听见她问夜里谁能守、白日谁能接,问完,摘下肩头滑落的旧囊带,揉了揉被勒出印子的肩,又说得请人往她家捎句话。
      “原说天黑前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总得让他们知道。”
      田媪说可以托人。女医问那人是否顺路,别为她这一句话误了自己的事。两人将去处说定,她才回到床边,把旧囊放在脚下。她看见我仍站着,问:“你跟田媪学做事?”我说才开始不久。她道:“那先坐下吃点东西。守人不是站到腿软才算守。”话说得快,转头又去看阿稻。
      阿棠是这时来的。
      她站在门外,先问要不要给阿母带话。我说今夜恐怕还得留,让她告诉阿母,田媪在这里,还有一位医者,眼下各自有事做,不必到处寻我。
      她听完,记住了,又问需不需要布。
      我看过筐里剩下的,将还缺的同她说清。她说先去问葛媪,能寻多少便带多少来,自己夜里不能一直留,明早的活还等着。
      “送到就回去。”我说。
      她往床边看了一眼,没有问阿稻能不能好,只朝她轻轻点头。阿稻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天色暗下来,婶子点了灯。
      我把方才女医查看前后的变化添到木片上,写到腹痛,停了一下,俯身问阿稻如今同午后相比怎样。她想了想,说还疼,不过那一阵冷过去,身子没那么紧了。我如实记下,没有在旁边添“好转”二字。
      我照她说的记。
      女医从旁边伸手,将灯往我这边移了一点,灯光便落在木片上。她没有站着看我写,先去碰了碰阿稻额头,又问想不想喝水。身上的旧囊仍搁在脚边,带子磨白的地方朝外翻着。
      门外有人经过,阿稻抬眼,目光跟着那道影子到了门口。
      “他去取药。”我说。
      她点点头,目光仍没收回来。女医正要去拿旧囊,她却忽然问:“你还走么?”
      女医停下,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门,再将旧囊挪到脚边,往她身旁坐近了些。
      “今夜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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