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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如初见 今天没杀 ...

  •   深夜已至,今晚的月光格外白。
      陈淑芳抽抽噎噎地从巷口的警察局走出来,惨白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层水做的纱。这个农村来的女人穿着一身过时但保养完好的碎花裙,看得出来这是应当是她衣柜中最时兴的衣服,年轻的她穿起来一定很美。
      但如今岁月败了花开,如今的她憔悴难言,面对这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失落在了哪一个角落。操持着一口方言,又哭又急,就连当地的警察都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而她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觉得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月光如镜子般,将世界分割成两面。她在这头,她的孩子在彼岸,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她摸着墙壁,哭干了眼泪的眼睛在路灯忽闪的灯光下不太能找得到方向。而她定的招待所又在很深很深的巷子里。陈淑芳踌躇了一下,翻出衣服口袋里磨损的红皮笔记本,吃力地看着上面的字迹。
      左转、右转、向前走到下一个路口、再左转……
      女人跟着笔记本上的指引,扶着墙慢慢地向前走。小巷里的路灯损坏很严重,就像油灯一般,风一吹就开始闪烁不断,只不过,它们闪烁的频率有些过快了,倒像是飞蛾扑向那闪烁的火光。
      女人在晦暗的巷道里走了好久。她原本是来带着囡囡来投奔孩子他爸,据说在城中打拼的男的今年挣了大钱,但在这大城市里却五光十色的迷了眼。陈淑芳原本还很不服气,大城市有什么好的,她持家,吃饱穿暖还有老婆孩子不才是最好的吗?所以她执意要带着囡囡来找这丧良心的爹。
      但她们都低估了城市的吸引力。五光十色都说轻了,整个城市霓虹笼罩,流光溢彩,美得陈淑芳在梦中都想不出来。因此她的小女儿也迷失在其中了,都是她不好,她就不该带她来这吃人的地方。
      想到这里,陈淑芳的眼泪又要下来了。夏天炎热,眼泪混着汗水迷了女人的眼睛。她用那双粗糙的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湖……?
      一片静谧的湖泊骤然出现在陈淑芳眼前。她惊讶的张开嘴,下意识去看手里的笔记本。向左,向右……后面的字迹被汗水模糊了,她心里打起了鼓,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不过这片湖真美啊。
      陈淑芳站在墙体的阴影中。对比着美丽、巨大而静谧的湖泊,她就像一只误入其中的虫子。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微风拂过,湖面泛起鳞片一般银白的波光。陈淑芳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走出阴影的拐角时,她似乎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正在湖边嬉戏玩耍。
      那模样让她想起来了前几天她跟囡囡在小水塘玩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女孩子,土黄色的脸上笑容却绽得很开,村里得水塘自然不似这个湖泊清澈,蚊虫嗡嗡飞着,蝉鸣声声,泛黄的水珠清凉地洒在脸上,孩子的笑声是背景音乐,夏夜美丽得像一场梦。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孩子在湖边嬉闹,天色太黑,孩子背对着他玩耍,她看不清脸,于是她走得再近了一些,更近了一些,直到孩子转过身。

      “囡囡啊……!”陈淑芳发出一声尖叫,腿软地脚猛地跪倒在地,但她浑然忘却了疼痛,下一秒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湖泊狂奔而去。
      囡囡,她的囡囡,黑黑的刘海被风扬起来,露出那张稚嫩的脸,月光下几近是惨白的。她凝视着陈淑芳,不期然地一撇嘴,发出一声哀哭:“娘嘞……”

      陈淑芳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完全无暇思考为什么她的小囡囡会出现在这里,小水塘里的女孩和湖畔的女孩的身影逐渐融为一体,她们在哭,她的孩子在哭。
      可就在她狂奔而去之际,一双手骤然不知从何地出现,揽住了女人的腰,将她硬生生地往后扯了扯,“姐!姐!这不是你孩子啊!你孩子找到了在隔壁派出所,这不是啊!”
      陈淑芳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状若疯癫地挣扎起来,“哪能不是呢!就在哪儿啊!我囡就在哪儿啊!你放开我啊——放开我啊!”
      她指甲几乎划破了腰上的手,身后人呲牙咧嘴了一阵,但还是拼命将人往后拉,“师傅你快点啊!人摇来没啊,我拉不住了!”
      天知道这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哪儿来得这么大的力气,就连陈述都有点拉不住。

      远处的草丛中,身着灰色道袍的白胡子老头一只耳朵女人尖叫,另一只耳朵是大徒弟的夺命call。他淡定吸了一口手中的葡萄啵啵,老牙嚼吧嚼吧咽下一口脆波波,这才分出嘴来说了一句,“述啊,再坚持一下啊,快了快了。”
      陈述:“我上一次问你你也是这么说的……等等你在吃什么!你个老不死的啊啊啊你怎么不来拉!”
      老头装作听不见陈述的质问,又咽了一口果茶,悠悠地说:“你师傅七老八十了,能拉着这妹妹吗?身为大弟子要为师门排忧解难懂不懂啊,啊不说了挂了,你小师弟给我打电话了,坚持住啊。”
      说罢他就无视了年轻人的怪叫,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老头身后冒出一个黑脑袋,少年尚处于变声期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沉稳,“……师傅,我刚才联系协会了,他们说飞刀五分钟内就能来。”
      然后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沉了八度,“您又偷喝奶茶,血糖还想不想降下来了。”

      解点风白胡子一抖,下意识地将果茶往自己身后一塞,干笑着看着面前眼色沉沉的黑眼睛少年,“哎呀幺崽,你打个电话就好了,怎么还亲自来了。”
      余渐不冷不热地说,“我每次都在,师傅。”
      他摊开手,解点风哆哆嗦嗦的将葡萄啵啵递给了他,少年看了一眼标签,“……还是全糖。”
      “有喝奶茶的功夫怎么不多钻研几本古籍,说不定这次就不用请飞刀,您自己就能解决呢。”
      解点风梗着脖子反对他,“我都一把年纪了,那还学的进去,这不是得靠你们,不然收徒弟干什么。”
      解点风就有点怵他,谁叫这孩子管得多。
      当年他看这这孩子性子稳重平和,处变不惊,颇有灵通,将人给收在门下。并且这孩子极聪明,什么东西一点就通,只可惜他天生体质貌似有些问题,他们那些驱魔术若是知道门道,又有点天赋,谁都可以学。余渐当然也能学,实际上,他学得甚至比一般人更快,但问题在于他用不出来——但凡他一用那些去驱魔术,整个人就如被烈火焚身一般痛不欲生。
      知道这个消息得余渐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解点风问他之后想做什么,若是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他师傅不缺钱。但他只说还没想好,看着少年平静却迷惘的眼神,解点风没说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将他带在身边。

      ——结果现在倒好,成了他们这一门的全职管家,管天管地还管他喝奶茶,没天理了,没王法了!

      余渐没在这里跟他计较什么。他望着远方,选了个对他伤害小的驱魔术,这个驱魔术能让他看穿真实、烧灭魔障。
      但即便只是这样也令他双眼如火烧。模糊中他只能看见陈述和女人挣扎着后退的身影,当他将视线扫向湖畔,却愣了一下。
      ——那并不是一片湖,而是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碎片。不规则的镜面折射出混乱无序的光彩,就像阳光下水面荡漾的波纹。
      但他的眼睛实在是太痛了。余渐不堪其扰地闭上眼,压抑着出了一口气。
      解点风看了他一眼,“少用驱魔术,我已经看过了,那湖水凭空出现,定是有大魔在作祟。”
      余渐愣了一下,“湖水?”
      解点风:“对啊,我猜这个大魔估计有空间属性,我不擅长抓这些会奇巧淫技的精怪,你师傅我只崇尚一力降十会,不然还需要向驱魔会总部摇什么人。”

      顾不得跟解点风拌嘴,余渐厉声说:“让师兄带着人回来!”
      他的眼中缓缓落下两滴鲜血,少年脸色惨白,神色可怖:他看见了,他看见那镜子蔓延至陈述和女人的脚下,一团漆黑的阴影如游鱼般游走在这镜面之上。哪有什么小女孩,只有一团女孩形状的狰狞阴影如提线上的木偶倒悬在镜面之上,就如潜伏的野兽,轻灵地奔向自己的猎物。
      解点风脸色一肃,足力健轻点地面,点水般轻盈的直射出去。他停在半空中一点,一阵强横而无形的力量顿时以解点风为中心激荡开来。老头子的白胡子在狂风中飘荡,双眼如神地凝视着地面的一切。
      ——还是湖面,依旧是湖面。
      解点风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从不质疑自己的弟子,但如果真是镜子,他又缘何会看不到?

      老头沉哼一声,一把深红色的雷纹桃木杖霎时出现在左手,其顶尖峰如剑,剑指月光下那片宁静荡漾的湖泊,“天雷隐隐,地雷轰轰,诛灭邪崇,不得停留!”
      霎时间,一股红黑的雷电自半空轰然作响,顺着解点风的木杖便向下方直射而去,闪电如雷蛇,狰狞嘶吼着冲向湖面之上!
      那湖面掀起轩然大波,巨浪铺天盖地地携着炽白的电光迎头扑向解点风——

      余渐隐于草丛中,抬头看着在半空中的解点风。老人怒目圆瞪如金刚,踏碎了这漫天的波涛。
      他眼中的鲜血仍在垂落,洞见真实的驱魔术继续作用于他的眼睛,他眼中呈现的世界与老人看到的截然不同,无数破碎的镜面如细密的水珠,组成一片宏大的海洋,片片镜子皆反射出解点风在握的电光,令为其驱策的雷电反攻向解点风。
      尽管解点风在半空中支起了防护罩,看起来神色自若,并未露出什么疲色,镇守在半空之中,但被加强过的视力还是令余渐看到了老人握着桃木剑微微颤抖的手。

      解点风并不是一个很强的灵师,即便按照灵师的评级而言,他也仅仅是一名C+级别的灵师,下有E、D,上有B、A乃至S级,十分平庸。
      在如今的世道下,绝大多数强大的灵师都更愿意隐姓埋名,以斩杀、捕捉精怪为生,以换取高额报酬。但解点风不一样没有这样选,他选择了成为华夏灵师协会中一名拿着死工资的、普通的驻地灵师。
      他如今已经年过七十六了,不论怎么算,都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老眼昏花的老人。
      但他身后是长宁区的所有普通居民,他一步都不能退。

      余渐深吸了一口气。即便再沉稳,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才过十七生日的少年。他心下焦急起来,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他之前联系双江渡市的灵师总协会时,加了对方联系人微信后,对方微信发给他的电话。当时对面的联系人说:
      “你们运气很好,疏白大师平时在协会都只是挂名,很少参与协会事务。但这次我们发布通告之后,他居然很罕见的主动结下了你们的委托。”
      “我这边已经联系大师,确定了任务时间。这是疏白大师的电话,但是大师很少接电话,大部分情况下都打不通。不过不用担心,大师是很准时的。”
      “至于‘报酬’,具体还是得看疏白大师要什么。但是依据我们的经验而言,疏白大师对外物的物欲很淡,最多也就点金钱交易,不会提出什么困难的要求。但如果他真的提出了什么报酬,我们双江渡灵师协会也会协助你们解决的,请不用担心。”

      电话那头滴滴地传来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
      大师兄陈述还在前面拼命拖陈淑芳。而解点风则在半空苦苦支撑。
      但电话仍是接不通。
      什么傻逼大师,即便是老头骑着老头乐也该到了吧。
      余渐冷着脸骂了一句“草”,然后不信邪地又打了一遍。
      依旧无人接听。

      ——此刻距离约定好的十点整,还有半分钟。

      余渐没有什么能做的。他实力微末,根本帮不上忙。只能一遍又一遍打着这个电话,做着某种徒劳无用的努力。
      兴许是他过于专注,他竟然没发觉周围的环境的温度正在缓缓降低。
      但在半空中苦苦支撑的解点风却感觉到了。
      妖魔的速度变慢了,像是被冰冷的寒风冻上了,开始变得举步维艰。而他的雷电却正相反,冰冷令他们变得更加沉重锐利,恍惚间,他几乎听到了妖魔隐约的哀嚎声。

      地面上不断打电话的余渐和拉人的陈述也终于感觉到了这寒冷的降临。
      陈淑芳缓缓平静下来。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骤然擦亮了她的眼睛。她不再看江她的小囡囡,她眼前缓缓浮现一片空荡荡的,但却真实的昏暗街道。

      余渐放下了电话的那一刻,忽然间若有所感地转过身。

      ——他看见一个人自深邃的树林中向他走来。
      那是个俊秀非凡,清瘦优美的青年,只身着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腰勒得很细,乌黑的短发随着他的步子微微飘扬着,像自枝头飞来的一只白鸟。
      就连最酷烈的寒风也化作他指尖的最依恋的一腔柔情。来人行近他身边,微微低头,看见他余渐脸上两行几近凝固的血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时间与天地间地一切混乱仿佛在这一瞬间完全凝滞。
      余渐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伸出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抹去了他脸上的痕迹:“怎么养成这样……”

      两人挨得很近,但他看起来很不满意。
      余渐瞳孔微微紧缩,只看见他雪白的肌肤上,右眼角那一颗漆黑的小痣。
      就如霎时划过天空的明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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