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丁兴旺》我闻佳音

6、大泽 “你知道他

　　“你知道他不在相亲名单里吧？他纯粹是来考试的。”
　　点头。
　　“你是说，你知道，你还和他睡了？”
　　点头。
　　“还不止一次？”
　　上青垂头丧气，将脸埋入手中。
　　“还用了别人的身份？摧白城宣季？人家新婚燕尔，孩子才刚出生。现在平白有个第三者要他离婚，还是个男的，说会对他的孩子好？”
　　睡着的言吉黏人得很，与白天的冷眼相对全然不同，抱着上青不撒手。睡颜没有嫌恶与漠视，更没有甜蜜，只看得见痛苦。睫毛上挂着泪珠，好似在说他所表现出的不在意与看得开只是装酷。
　　言吉的梦话把他彻底惊醒。
　　“然后，他这么说，你就从床上逃跑了？”
　　更长的沉默。
　　“精彩！太精彩了！”虹留抚掌爆笑，笑得眼泪直流，“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我还跑什么？”
　　“可我怎么感觉，你要是玩失踪，那小子绝对会追到摧白城去，闹得举世皆知。到时你只会死得更惨。”
　　“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
　　“噢，上青，那可不行。杀了你哪有看你笑话更有意思。”
　　“行了，别笑了。”
　　“说吧，要我做什么？老天，只要记得告诉我后续，要我做什么都行。”

　　重回无穷境已是午后。
　　上青循着言吉的痕迹，一路跟到大泽园。未见其人，正觉古怪，忽见禁墙有些异样。上前细看，见是一道名为“假色”的伪装术。
　　术法拙劣，施术人水平不高。上青轻触其上，那伪装便如多年暴晒的墙皮发黄发脆，剥落开来。
　　上青看见禁墙边蜷缩着一名少女，亦是与言吉和他同组的考生，名叫花间。花间满脸泪痕，畏惧地与他对上目光。
　　他见墙上有一道不该有的诡异裂纹，似是被撕裂又重新粘合的伤口。那少女看清来人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宣季，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上青忙把她扶起来。
　　“绮梦和言吉，他们，他们被关在外面了。”花间指着那裂纹，急切地哭喊道。

　　大泽。
　　几千年来，魔女玛茜嘉从未停止对原生大境的吞噬。神与新纪元，卓越神建立神目系统，神目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抵御“云照魔国”侵蚀，以及夺回被侵蚀的领土。
　　两方交战，在侵蚀边缘之处，名为大泽。
　　无穷境大泽园，不周山培育大泽珠的蚌田，位于大泽边缘，战线之外。一步之遥。

　　“绮梦的小师妹，得了一种不治之症。儿时我们经常一起玩耍，小师妹早先最是活泼，如今流连病榻，可怜得很。绮梦说他们寻得一张对症古方，却苦于缺少一味珍稀药材，找了不少替代品，药效总是不好。今年好几次，小师妹都差点留不住。”花间焦急不已，向他和盘托出，“昨天进无穷境，她发现那味药材，这里就有。”
　　“什么药材？”
　　“银沼土。”
　　“银沼土？”大泽园并没有银沼土。银沼在禁墙之外，目之可及之处。“所以他俩突破禁墙，跑进大泽去了？”上青不敢相信，一阵头皮发麻。禁墙贴着禁制线设立，禁墙之外便是战区。虽说算是外沿，也时刻有敌袭的可能。“不对，禁墙牢固得很，两个小小无阶修，怎么跑得出去？”但裂纹是真的。
　　“绮梦师门红沙场，最是精通封印之术，突破禁墙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只是，通道维护有些困难，她本来只找我帮忙，但我太笨了，学不会，她才去找言吉。”花间十分愧疚，“我们这些人里，言吉修为最高。而且，如果用结婚作为酬劳，他一定愿意帮她。”
　　上青顿悟，原来绮梦昨夜到访是为这事。
　　“通道打开之后，我给他们望风，绮梦说她很快就回来。本来好好的，不知怎么回事，一转头，就成这样了。两个人都不见了。怎么办，宣季，我不敢去找向导，他们私自破坏禁墙，要是被发现，肯定会被惩罚的。”少女急得团团转，“言吉已经被警告过，要是再有点什么事，一定会被取消资格。可是已经好一会儿了，他们还没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无穷境是单向空间，除了主入口，只出不进。大泽没有回大泽园的路，他们不会从这里回来。”
　　花间霎时吓得脸色发白。
　　“别担心，我去把他们带回来。你说得对，这事不能被别人知道。”上青伸手抚平禁墙裂纹，嘱托花间说道，“要是闭园前我们还没回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三个都被事务委员会叫走了。”
　　“事务委员会？能行吗？”
　　“就说是上青觉者的意思。”
　　听上去仍是不妥。花间还想说话，话未出口，他已直接穿墙而过。如同鬼魅幽灵，甚至不必像绮梦费力打开洞口。

　　沼泽泥滩，怪物死尸堆叠。那是一种不寻常的大乌龟，脖颈能伸出龟壳很长，像蛇一般游动，攻击性极强。言吉和绮梦听见来人管那叫“蛇颈鼋”。
　　大泽园外的银沼离得不远，在禁墙内就能望见。
　　绮梦很顺利挖了两筐土，正要打道回府，小腿却被咬了一口。她低头看，见是一只乌龟。这乌龟凶狠至极，力大无穷，咬住便不撒嘴，将她往水潭中拖。绮梦不知银沼异样，沾上那泥水竟会极大麻痹开蒙角，让她无法使出术式。情急之下，她一刀斩断那大乌龟的头颅，将之从腿上拔下来，扔回水中。
　　那头颅下沉的速度比预想更快。像是被什么拉下水面。
　　一些细碎的水声与怪响。有东西在接近。绮梦顾不上疼痛拔腿就跑。一种剧烈的不安，光是感知就让人头皮发麻。她不敢回头，又不敢不回头。
　　于是看见，水面上又浮出一只、两只、百十来只同样的怪物脑袋。

　　言吉听见叫喊，闪身到她跟前，也被眼前所见惊出一身冷汗。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掐诀驱散一波攻击，泥沼中却还有源源不断的怪物涌来。数不清的怪物乌龟以极快的速度将两人包围。
　　更糟的是，全力抵抗之际，禁墙通道无力维持。花间在远处望风，显然没察觉到异样，两人眼看着洞口合拢消失。他们被彻底丢在大泽。
　　目之所及只剩泥潭、草地与杂树。
　　怪物越聚越多，勉力撑起的护盾在重压之下已经布满裂纹。

　　就在两人预备放弃希望、听天由命之际，一阵强光闪过。护盾外的怪物纷纷跌落，两人的视野又重获光亮。
　　言吉听见绮梦大喊：“快看，是边防卫队！”
　　五六个卫兵骑着高头大马，正向他们靠近。
　　怪物尸体层层叠叠，未死的那些也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如退潮一般逃窜，重新没入水面。
　　血与银色水泽如漆调和，混成一副美丽又诡异的图景。
　　“太好了！我们得救了！”绮梦激动不已。
　　“好像没那么简单。”言吉却不那么认为。
　　一名卫士向他们伸手。脆弱的护盾连同两人的意识一起被捏碎。
　　“又来两个。”
　　知觉彻底消散之前，言吉听见卫士交谈。
　　“也不知道对面在发什么疯，最近的细作未免也太多了。”

　　前线作风强硬，问话之前，当着绮梦的面，先把言吉打了个半死。言吉被打得半死，绮梦倒是晕了过去。于是受审的人还是他。
　　这样时刻，哪还有人还顾得上什么考试资格，言吉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把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
　　“真的，长官，我们不是细作，我们去不周山参加升目考试，家里有人生病，为了弄点儿银沼土，才从大泽园闯进大泽。”言吉气喘吁吁，赌咒发誓自己说的是真话。
　　“好，好，升目考试，不周山，银沼土，”审讯的卫士不耐烦地在纸上涂涂画画，“这回倒是有点儿新意。”
　　那人看起来根本不信。言吉只能反复说是真的。
　　“您可以查看我们的记忆，真的都是真的。”
　　“噢，这一招早就有人用过了，预先在自在境里埋上暗术，等到探查介入时，反噬施术者，从而盗取情报。放心，当然要查你们的经历，不过不是在这里。只要继续负隅顽抗，不给点有价值的信息，你们很快就会被送去。裂渊大狱，声名在外，那里的人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们。就算是云照人，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云照人听没听过言吉不知道，反正他听过。进门先脱一层皮的审讯机关。
　　言吉急火攻心，又无可奈何，除了反反复复说那几句，丝毫没有办法。
　　“我们真的不是细作，我家道场是野驴岭，她是红沙场，不论联系哪一边，还有不周山，都可以求证。”
　　“会的，会的，裂渊会求证的。你知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擅闯战区，先蹲两年也不冤。”那人向他笑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还有二十来个你的兄弟姐妹等着审问呢。”
　　说什么都不信，他还能说什么。
　　两人被拖出小黑屋，拖到水边，和其他奄奄一息的人犯一样，一溜吊在木架上。
　　这是一片临时搭起的营帐，仍在水泽之间。木架之下水面波纹点点，看得见怪物游曳。
　　绮梦还晕着。言吉心想还不如晕过去。
　　不知怎么，每当觉得情形不能再坏时，总会有更坏的事发生来验证他的感觉是错的。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宣季，想起那些片刻温存。或许这是对他的惩罚，人果然不应该干坏事。
　　绝望、疼痛、悔恨与不甘如同头顶乌云，沉沉地向他压来。
　　他发觉乌云是真的在下沉。
　　水面的颤动愈加激烈。水下那些悠然自得的蛇颈鼋，此时变得焦躁，极速窜动。木架在浅滩。怪物乌龟在远离，游向深水区，片刻就都没了踪影。
　　水波平息，一时安静异常。
　　一座山在水泽之上，缓慢靠近。
　　那山向他们张开绿色竖瞳，和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