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丁兴旺》我闻佳音

5、黑丝缎 言吉幼时某

　　言吉幼时某年，师父带他到山下集镇买布做新衣服，布摊上，各式各样的料子堆满地。师父让他找喜欢的花色，言吉埋头翻了半天一无所获。原色布都单调无聊，乡间印花又土气，他虽年幼且贫穷，却从不缺乏对美的向往。
　　偶一抬头，见柜上高处放着一匹黑色丝缎，缎面暗暗反照光华，看上去贵得要命。有人问价，老板便把那匹丝缎抱下来，小心翼翼地展示。言吉就在一旁，趁他们不注意，伸手摸了一摸。时至今日他仍记得那种触感，如云朵般柔软，如流水般顺滑。小小的言吉很明白，那不是他能拥有的东西，像这样轻轻抚过已是荣光。
　　偏在那时，缎面勾丝，众目睽睽之下，挂住了他的手。
　　他现在的心情，就有几分像当时。

　　言吉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帐篷里安静下来。早已夜深，清晨还要早起，应该就这样睡去。
　　上青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又坐起来。
　　窗缝里偷来外间圆月弥散的光，微弱光亮照见言吉的黑色眼瞳。上青看见他也没睡，将手枕在脑后，此刻正看向自己。
　　“事实上，我有一些难言之隐。”踌躇许久后，上青直说。
　　言吉皱起眉。
　　“因为一些原因，我的身体已经没反应了。”
　　“……什么叫没反应？”
　　“就是你想的那种。”
　　人很难沉默到连思维也沉默，言吉此刻便是如此。
　　“但你的孩子才刚出生。”他提出小小的质疑。
　　“……在那之后。”上青回以小小的谎言。
　　他只想快速验证一件事，没必要大张旗鼓解释全貌，全貌太过复杂且与他无关。
　　“好吧，那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们可以是朋友，但好像，也没亲密到那种程度。”
　　“因为刚刚我亲你时，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起反应了。我也不确定，那时还未完全清醒。”
　　言吉也坐起身，半是惊诧半是厌恶地看向他，半晌后开口说：“你还说你不是骗婚的同性恋？”
　　“不不不，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验证，我是不是真的还有救。”糟糕的境地。上青硬着头皮说下去。
　　“怎么验证？”
　　“你让我再亲你一下。”
　　“……你在勾引我吗？”言吉在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
　　“不，绝不是，纯属医疗实验。我看了很多医生，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用。你知道这对成年人来说，也挺重要的。”
　　“就算真的有反应，又能说明什么，说明你喜欢我？这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至少说明我还有救，或许能帮我找到病因，”上青明白他满脸的厌恶是在表达什么，此时也顾不上那么许多，胡乱说着一切梦话企图得到他的应允，“比如，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那我应当趁早和我妻子离婚作出补偿，不必耽误她，是不是？”
　　“你要为我和你妻子离婚？”言吉不可置信地起身。
　　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上青不知道他的思维是怎么跳跃的。顿了顿，纠正：“我是说，希望你能出于好心给我一些非常有必要的帮助。”
　　言吉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他身前。背着光，上青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想睡我的话，可以直说，不必编这么多理由。”
　　“我不是想睡你。”上青口干舌燥，徒劳地辩解。
　　他当然知道这些说法听起来像是搭讪的低劣借口，他发誓都是事实。他不要更多，只需要一个吻，来确认自己康复的希望不是错觉。他不知还要如何解释,才能让自己更有说服力。
　　好在言吉没再等解释，如他所愿，俯身给他一个吻。

　　言吉是个值得被真心对待的好孩子，从蜘蛛千目镜里第一次看见他，上青就知道。真诚、坦率、勇敢的人不应被生活的窘迫所困，所以他愿意伸手帮一把。那时只是单纯的好心。那时还不知道他对自己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青没有撒谎，他的难言之隐，比单纯失去性能力更复杂。他仍有需求，有欲望，但没办法对辛河以外的任何人有反应，男男女女都不行。问题在于，他和辛河早就结束了。反目成仇，这辈子绝无再和好的可能。他应该走出来，走下去，却没有任何办法，他被困在仇恨的牢笼里动弹不得。直到言吉出现。
　　言吉抱着真诚的结婚的目的来到这里，不论是宣季还是上青，都没办法给他以未来。上青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理智的正派人，应当在确认康复的希望后及时推开他，去寻求医疗帮助。而不是放任本能继续。
　　可是点燃血液的吻把他的理智推开老远，远到烟消云散。很显然这是少年的第一次，生涩、僵硬、只有蛮力冲撞毫无技巧可言，很快草草了事。而后第二次、第三次，在他的引导下，进步倒是很快。

　　这下好了，情况越来越糟糕。

　　通往无穷境的桥在晨雾中显现，轻轻摇摆发出空洞的声响。天已经亮了，两人还未合眼。有人开始后悔。
　　不应该这样的，言吉是个好孩子，不应该把他推进这种困境。他还要结婚，这样让他怎么结婚？这对他不公平，对他的结婚对象也不公平。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忏悔吗？你要我停下来吗？”
　　无穷境的物华天宝在干柴烈火之下显然已经不够看了。他们躲在人群之外交合。奇境万千，从这一片到那一片。
　　“不要停，言吉。对不起。不要停。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们不应该这样的。”
　　“道德困境是你的情趣癖好？做的时候说这些，会让你更爽吗？”
　　上青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言吉吃痛，皱起眉头，抬起一些微妙的笑容，抚过他的嘴唇，并不如起先那么温存，反而显出些积攒的愤怒，在他耳边呢喃：“明明长成仙人模样，怎么会是这种人渣？”
　　他看见少年眼中的鄙夷以及自我鄙夷。而后察觉到他的回避，即便在他的勾引下未能完全成功，但除了不可抗拒的纠缠之外，言吉已经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
　　明知是误解，这种不齿和漠视还是令他十分刺痛。理智紧赶慢赶总算追来，一团浆糊的脑子里，上青觉得，至少应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开口之前听他与人闲聊，说起自己。
　　事务委员会的投石索发来最终确认的境阶评定考官名单，上青赫然在列。
　　便有人抱怨：“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在境完全敞开，和裸体相对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裸体相对，我那可怜的五层星游境，考试资格都在忽闪忽闪，又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我这火辣身材更有吸引力。”
　　众人都笑。“那我们这里，也就言吉值得一看。”
　　十八岁的清法境，的确很值得一看。除了自在境，别的也很值得一看。上青一边忏悔一边咽口水。
　　“说起来，上青觉者要招亲，言吉你也要招亲，不如你俩在一块儿得了。”姐妹们开起玩笑来。
　　“我俩都是男的，怎么在一块儿？”
　　“前些日子太平原睿丰和濡粟结婚，兰芳汀恐同，公开宣布和他们断绝往来，不周山派人去赴宴，还送了好多贺礼，想来，应该不在乎这个。”
　　真是大错特错。上青心想。
　　“得了吧，”言吉笑，“人家结婚为了开枝散叶，我只是穷，又没有疯。不周山五十六位灵如境大修习者，六方大帝的摇篮。我借光来求婚，不是求速死。”说着转眼看他，“要我说，哪怕和宣季这样的已婚已育男搞在一起，也好过和那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扯上关系。”
　　众人欢笑。上青讷讷不语。

　　两人似乎都下定决心终止这个错误。吃过晚饭回帐篷，谁也没说话，早早就躺下睡了，更没再越界。
　　直到绮梦来访，在帐篷外小声把言吉叫了出去。上青翻了个身，说服自己不要管。
　　绮梦好像对言吉很有兴趣。
　　不知怎么，一些青春无敌郎才女貌的画面跳到他眼前，竟照出些他的自卑。
　　上青坐起来，心想这可不行。又想，为什么不行，有人要他，这是好事。于是又躺下。
　　不行，绮梦是个好姑娘，热心又有梦想，应当在她梦想的领域发光发热，说不定哪天真会成为他的同袍。这小子抵挡不了诱惑，配不上她。他又坐起来。小心翼翼下床走到门边，拉开门帘。

　　“我师父师娘都很喜欢你，如果我们结婚的话，他们同意把你师父和师爷都归进我们道场。婚前婚后，所有的花销也由我们承担，你只要人来就行，”绮梦问，“怎么样，你答应吗？”
　　果然。
　　“好。”言吉点头。
　　他答应的也太爽快了。
　　上青懵懵地后退一步，没再听下去。
　　他有些生气。但作为一名成熟稳重的大人，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生气，便硬是没生气。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他们又聊了许久，久到他快要睡着时，言吉才掀门帘回屋。见他睡了，便放轻脚步。但他已经醒了。

　　“绮梦要和你结婚？”许久之后，上青终于忍不住问。
　　“……你偷听我们说话？”
　　“你这样子，还要和她结婚？你不觉得，这是对你自己和对她都不负责任？”
　　言吉有些火大：“我哪样子？”
　　“你说哪样子？”身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他不应该这么做。可身为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这一切就不该开始。上青捏了一个无比精准的穿空术，从自己床上跃迁到言吉的床上，一把揪起这小子衣领，咬住他的下唇，用力吮吸。
　　言吉推不开他，给了他一巴掌。两人分开。清脆的响声过后，黑夜里只剩下喘息与无言寂静。
　　言吉翻身下床往外走，闷闷地说：“谁都能指责我，你有什么立场指责我？”带着哭腔。
　　上青拉住他，仍旧毫无立场，无耻地向他要求：“不许结婚。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