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顾小野

109、同归 番外二

　　番外二十七·同归

　　矿道深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洞口方向偶尔传来的枪声和怒骂，像一根根钉子扎在陆衍川的后脑勺上。

　　他扶着湿滑的岩壁往深处跑，每一步都踩在半尺深的积水里，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体能在疯狂燃烧，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眼前一阵一阵泛白。

　　但他没停。

　　沈渡在洞口给他争取的每一秒，都是拿命换的。

　　跑出大概七八十步，巷道果然如他所料分出了岔路。左侧塌方堵了大半，右侧那条窄巷里有风。湿冷的气流贴着石壁往一个方向涌，说明那头有出口。陆衍川扶着岔路口的石壁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鸣声尖锐得像针扎。

　　他如果现在一个人顺着风跑出去，找到陈卫，带人回来，沈渡手里有枪，或许还能撑。

　　但“或许”这两个字，在陆衍川的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碾碎了。

　　他太清楚沈渡了。那人根本不会撤退。刚才那句“声音没了也不准回头”，摆明了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堵门。等他带着陈卫绕到山体另一边再摸进来，快则十几分钟，慢则半小时。十几分钟，沈渡那把枪里还剩几发子弹？那些亡命徒如果确定里面只有一个人，一拥而上，沈渡能挡住几轮？

　　陆衍川闭了闭眼，手指死死扣着岩壁，指甲都快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八百个心眼在这一刻像上了发条一样疯转。

　　如果他现在掉头回去呢？他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回去不仅帮不上忙，一旦被对方抓住，沈渡之前做的一切全白费了。沈渡会为了他不还手，会直接被人拿枪顶着头。

　　如果他自己跑出去找陈卫？时间来不及，沈渡活不了。

　　如果……

　　最坏的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如果今天真的必须死在这儿，那就一起死。沈渡死在这儿，他陆衍川不可能一个人活着走出这座山。这世上能让他把命毫无保留交出去的人不多，沈渡算一个。更何况，那个疯子……那个连他皱个眉头都要心疼半天的疯子，死前如果没看到他平安，大概闭不上眼。

　　陆衍川猛地睁开眼，眼底那股冷厉和狠劲彻底翻涌上来。他不跑了。

　　他转过身，顺着狭窄的巷道往回走。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冷得刺骨，他咬着牙，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摸回岔路口。

　　洞口那边的枪声突然停了一瞬。

　　然后传来重物撞击的闷响，有人在惨叫，接着是沈渡那已经破了音的、发着狠的怒骂。

　　陆衍川的心猛地一抽。他加快了脚步，摸回了主巷道。透过洞口那几条被碎石半遮半掩的缝隙，他看见了外面的强光手电光柱，也看清了沈渡的背影。

　　沈渡还堵在那儿，肩膀靠在岩壁上，手里的枪口稳稳指着外面。他的身形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脱力了，但在那个逼仄的洞口面前，他整个人像是一堵砌死了的墙。

　　外面的人在喊话，在试探。沈渡低头换弹匣，手指哆嗦得厉害，卡了两下才装进去。

　　陆衍川站在黑暗里，看着他，眼眶忽然烫得吓人。他没出声，只是弯腰从地上摸起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挪到了沈渡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不再想着跑了。他把命放在这儿了。要死，就一块儿死。

　　外面的人终于失去耐心了，手电光猛地全亮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压向洞口。沈渡把枪举稳，声音哑得像粗砂纸刮过铁板：“来！试试看！”

　　“沈渡。”陆衍川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来，极低，极稳。

　　沈渡浑身猛地一震，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血红：“你他妈怎么回来了？！”
　　番外二十七·同归（续）

　　“沈渡。”陆衍川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极低，极稳。

　　沈渡浑身猛地一震，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血红：“你他妈怎么回来了？！”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理智在看到陆衍川站在身后的那一瞬间，彻底崩盘了。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画面——如果外面的子弹打进来，如果碎石塌方，如果那些人冲进来，只要一颗子弹不长眼擦破陆衍川的皮，只要陆衍川落到那群人手里，被扯着头发带走，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受尽折磨……

　　一想到他的神明会被这些脏手碰到，一想到陆衍川受半点委屈和伤痛，沈渡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绞肉机绞碎了。他宁可自己千刀万剐，也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滚！你往里面跑啊！”沈渡不管不顾地单手去推陆衍川，枪口依然死死指着洞口，声音抖得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狠戾，“老子挡在这儿，他们过不来！你快滚进去！”

　　“闭嘴。”陆衍川非但没退，反而一把攥住了沈渡的手腕，力道极大，手背上骨节分明。

　　“陆衍川！你知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你要是被抓了……”沈渡猛地咬住牙，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我知道。”陆衍川打断他，声音冷淡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冰水，没有半点身处绝境的慌乱，“他们想要活口。所以他们不敢直接往里面扔手雷，不敢胡乱开枪，这就是我们的活路。”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洞口，手电筒的光柱往里一晃，正好打在沈渡的侧脸上。

　　“砰！”沈渡反手就是一枪，把人逼退，嘶吼道：“别过来！”

　　陆衍川没理会外面的动静，他死死盯着沈渡的眼睛，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像是在下达不可违抗的命令：“听着，洞口塌了一半，他们进来只能侧着身。你退到那个凸起的岩石后面，把手电光打碎。他们一旦陷入黑暗，就会迟疑。陈卫就在后山，听到枪声一定会包抄过来，只要撑过这几分钟。”

　　“那你干什么？你站我后面去！最里面去！”沈渡急得快要疯了，他现在只想把陆衍川塞进石缝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铸成一道防线。

　　“我站在这里。”陆衍川说，“你要是开枪，我就在你旁边。”

　　“不行！绝对不行！”沈渡的声音彻底劈叉了。

　　“沈渡。”陆衍川忽然压低了声音，语调里透出一种极其冷酷的平淡，“如果今天必须死一个，那也是我死在你前面。我不可能丢下你自己走。你敢把我打晕，我现在就撞上这石头，你试试看。”

　　沈渡猛地僵住了。他转过头，满脸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在黑暗里看着陆衍川。那是他的命，那是他的神。神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外面的歹徒已经不耐烦了，有人仗着有防弹衣，猛地朝洞口扔了一个闪光弹。

　　“闭眼！”陆衍川一把将沈渡按向墙壁，用袖子捂住口鼻。

　　刺眼的白光伴随着巨响在狭窄的矿道里炸开。沈渡耳鸣阵阵，但他猛地翻身，把陆衍川整个人护在身下，举起枪朝着洞口白光的方向疯了一样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震耳欲聋，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有人中弹倒地。趁着外面的歹徒被压制退后的空当，沈渡一把拽起陆衍川，将他推到之前看好的那块凸起岩石后，然后自己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外面。

　　“陆衍川，你给我听着。”沈渡背对着他，双手握枪，手臂的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痉挛着，“我不管死不死。但你要是少一根头发，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还有，你要是敢自杀，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会追着把你骨头拆了。”

　　陆衍川靠在岩石后，摸到了那块刚刚捡起的尖锐碎石。他看着沈渡宽阔的、将全部危险挡在外面的背影，眼底像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没有回答，但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打算：如果那些人真的冲进来，如果子弹打光了，这块碎石，就是替他保留最后尊严的武器。

　　死？他不怕。但他得确保，自己死之前，不能让沈渡一个人走。他要走，也得拉着沈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