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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巷长出了一只肌肉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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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明白一件事：三岁小孩的破坏力，跟她兼职过的所有工种加起来比，都是降维打击。
第一天，泰泰把她的口红当蜡笔，在墙上画了七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苏念质问他，他指着火柴人挨个介绍：“泰泰、怒那、狗狗、饭饭、泡泡、星星、妈妈。”苏念看着那七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火柴人，愣是没分清哪个是她。第二天，泰泰把洗衣机当游泳池，趁她上厕所的工夫爬进去蹲着，说“泰泰要洗香香”。苏念把他捞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皱巴巴，洗衣机滚筒转了三分钟，差点没把她吓出心脏病。第三天最绝，泰泰学会了用她的手机点外卖，点了二十份炸鸡，外卖小哥敲门的时候苏念还在睡觉。她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开门，小哥递过六大袋炸鸡说：“您家孩子点的，备注写‘怒那没钱，记泰泰账上’。”
苏念把炸鸡退了，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泰泰抱着她大腿仰头，眼睛亮晶晶：“怒那，饿。”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让我破产？”
“泰泰赔怒那。”泰泰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东西塞进她手心。苏念展开一看：一根皮筋、两颗玻璃珠、半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广告纸，还有一颗不知道从哪个花盆里抠出来的小石子。泰泰认真地说：“全部家当，给怒那。”
苏念攥着那把破烂玩意儿，再看看小孩仰得脖子都快折了的期待脸，把“滚”字咽回去，改口说：“……炸鸡吃不完，中午热了再吃。”
泰泰欢呼一声，扑上去对着她脸“啵”了一口，口水糊了她半张脸。苏念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脸，心想今天必须送走。吃完饭就送。立刻。马上。
结果饭还没吃完，她兼职的咖啡店店长打电话来：“苏念啊，今天小张请假，你能来顶个晚班吗？时薪翻倍。”
时薪翻倍。苏念看一眼正把炸鸡骨头摆成小火车的泰泰，咬咬牙：“行。但我得带个孩子。”
店长犹豫了一下：“……乖吗？”
苏念把镜头转向泰泰。泰泰立刻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个耶，奶声奶气喊：“叔叔好！泰泰乖！”店长被萌得当场同意。
于是苏念抱着泰泰去咖啡店上班。她给泰泰用围裙叠了个小窝，塞在操作台最里面，叮嘱他：“坐着，别动，别碰东西。听到没？”
泰泰点头如捣蒜：“泰泰乖，坐着，不动。”
前半小时确实乖。泰泰坐在围裙窝里，两只小手放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学生。苏念一边做咖啡一边偷瞄，心想这不挺听话的嘛。第四十分钟，店里来了三个女生，点单的时候看见操作台后面冒出个小脑袋，瞬间尖叫：“哇——谁家小孩！好可爱！”
泰泰立刻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大爱心，中气十足喊：“怒那们好！泰泰三岁！”三个女生被萌得当场多点三杯拿铁。店长在监控后面看得眉开眼笑。苏念心想，行吧，当招财猫用也不算白养。
问题出在下班前二十分钟。苏念去后巷倒垃圾，让泰泰在操作台等她，说“一分钟就回来”。结果她刚把垃圾袋扔进桶里，听见前厅传来泰泰的哭腔：“怒那——怒那不见了——”
苏念拔腿往回跑。推开门一看，泰泰站在店中间嚎啕大哭，三个女生蹲在旁边哄，店长手足无措地拿饼干逗他。泰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见苏念冲进来，立刻扑上去搂住她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怒那不要泰泰了——”
“我就倒个垃圾！”
“垃圾比泰泰重要吗——”泰泰哭出了颤音，尾音拐了三个弯，整个咖啡店的人都看过来了。苏念抱着他，感觉后脑勺被七八道目光扎穿，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她赶紧赔笑：“不好意思，我弟，粘人。”然后抱着泰泰躲进后巷。泰泰趴在她肩头抽抽噎噎，忽然不动了，指着巷子深处的纸箱堆说：“泰泰听见声音。”
苏念扭头。后巷尽头堆着隔壁餐馆废弃的纸箱，平时连野猫都不爱去。但今天纸箱堆确实在动。最上面那个纸箱歪歪斜斜滑下来，露出一团……衣服？
苏念走过去掀开纸箱，当场石化。
一个小孩，跟泰泰差不多大，穿着明显大两号的灰色卫衣，正蜷在纸箱堆的夹缝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两只攥紧的小拳头。听见动静，小孩慢慢抬起头。
苏念倒抽一口冷气。这小孩长得过分好看了。浓眉大眼，眼睫毛长得能搁火柴棍，腮帮子肉嘟嘟的，但表情很凶，眉头拧成疙瘩，看她一眼，又看看泰泰，然后小嘴一张：
“看什么看。”
苏念：“…………”
泰泰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眼睛瞬间亮了：“弟弟！”然后挣扎着下地，跑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小孩。小孩被抱了个趔趄，愤怒挣扎：“放开！你谁啊！”泰泰不撒手，脸贴脸蹭：“弟弟可爱！泰泰的！”
小孩脸涨得通红，张嘴就朝泰泰肩膀咬下去。泰泰“嗷”一嗓子弹开，捂着肩膀喊：“弟弟咬人！”小孩趁机往纸箱深处缩了缩，瞪着他们俩，像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
苏念蹲下来仔细观察。小孩看起来跟泰泰差不多大，衣服大两号但很干净，不像流浪的。但脸上有灰，指甲缝里全是泥，嘴角还有干掉的食物残渣。最关键的是，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包拆了封的苏打饼干，饼干碎了一纸箱。
苏念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大人呢？”
小孩不看她，低头啃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含含糊糊：“果果。”
“果果？”苏念蹲得更低，“全名呢？”
“果果就是果果。”小孩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渣，终于抬起眼看了苏念一眼。这一眼，苏念心脏被暴击了一下。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话，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垂，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但表情极其不耐烦，满脸写着“别烦我”。
苏念掏出手机要报警。果果看见她亮屏幕，突然开口：“你报吧。报完了，明天我还在这儿。”
苏念手一顿：“什么意思？”
果果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走到苏念面前，仰头看她。气势很足，但身高只到她大腿根，不得不仰得脖子都快断了。
苏念愣住。泰泰在旁边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又扑上去抱住果果，这次抱的是腰：“弟弟可怜。泰泰要弟弟。”果果这回没咬他，只是嫌弃地推了推他脑袋：“烦死了。”
苏念看着这俩小孩，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嘴上骂骂咧咧但不真的挣开。她蹲下来跟果果平视：“你叫果果对吧？我是苏念，旁边这个傻乎乎的叫泰泰。你今晚有地方去吗？”
果果抿嘴不说话，但眼睛往巷子口的垃圾桶瞟了一眼。苏念懂了。
“行。”苏念站起来，一手捞泰泰，一手朝果果伸出来，“今晚先跟我走。饼干管够。明天你想走我不拦着。”
果果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脸。半晌，小肉手揣进卫衣口袋里，没去握苏念的手，自顾自往前走：“带路。”
泰泰挂在苏念胳膊上，回头冲果果喊：“弟弟！一起！”果果翻了个白眼，但脚步明显跟紧了苏念。
回家路上苏念试图套话：“果果，你最喜欢吃什么？”
“肉。”
“除了肉呢？”
“更多肉。”
“你之前住哪儿？”
“关你什么事。”
苏念深吸一口气。行，脾气挺大。泰泰倒是全程兴奋，拉着果果的手叽叽喳喳：“弟弟！泰泰有棒棒糖！分你一半！”果果持续翻白眼，但进家门之后，苏念看见他偷偷把泰泰塞给他的半根棒棒糖塞进了自己口袋。
晚上洗澡是个大工程。泰泰已经够闹腾了，果果更是宁死不从。苏念给他脱外套他拽着领口喊“流氓”，苏念说“你三岁我二十二我能对你干什么”，果果理直气壮：“三岁也有隐私权！”苏念差点笑出声，最后是泰泰先跳进浴缸拍水花，果果看着看着自己脱了衣服爬进去，还背对着苏念，扭捏地说：“你、你不许看。”
苏念拿毛巾捂脸：“不看。我瞎了。”
洗完澡俩小孩裹在苏念的旧T恤里，像两只偷穿大人衣服的仓鼠。泰泰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往果果肩膀上倒。果果一脸嫌弃但没躲开，甚至偷偷把泰泰歪掉的领口拽正了。
苏念铺床的时候听见果果小声问泰泰：“你也是被她捡回来的？”
泰泰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果果又问：“她凶吗？”
泰泰嘟囔：“怒那香香。”
果果沉默了三秒。然后苏念听见他小声说：“……还行吧。”
苏念背对着他们，往被子上抹了把脸。行，两个了。她看一眼手机里银行卡余额，又看一眼床上挤成两团的奶娃。算了，明天再说。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还没醒，就被泰泰的尖叫吵醒了：“怒那！果果尿床！”
苏念弹起来。果果坐在床中间，脸黑得像锅底，指着身下一小片湿痕，硬邦邦地说：“不是我。”
泰泰指着自己鼻子：“泰泰没尿！”
苏念看着那片地图，再看看果果通红的小耳朵尖，叹了口气：“行，是床自己尿的。”她把俩小孩拎起来换衣服，铺新床单。果果全程缩着脖子不说话，穿鞋的时候突然闷声说了一句：“我晚上不喝水了。”
苏念把旧床单扔进洗衣机，回头揉了他脑袋一把：“不喝不行。该喝喝。尿了洗呗，多大点事。”
果果抬头看她，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扭过头去。但苏念看见他偷偷把泰泰的鞋带系成了蝴蝶结。
当天下午苏念带俩人去超市买菜。泰泰坐购物车前面，果果坚持要自己走。走到生鲜区，苏念正在挑西红柿，听见身后一阵骚动。转头一看，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肉品冷柜前面，整个人趴在玻璃上，脸挤得变形，对着里面的五花肉流口水。
导购阿姨笑得不行：“小朋友想吃肉啊？叫你妈妈买。”
果果头也不回：“她没钱。”
苏念：“……我听见了。”
最后苏念还是买了五花肉。结账的时候果果盯着购物袋，小声说：“我会还你的。”
苏念推着购物车往外走：“嗯，先欠着，利息按银行算。”
果果认真点头：“行。”
苏念没绷住笑出来。她低头看购物车里，泰泰坐在前面晃腿，果果跟在旁边攥着购物车把手，俩小孩同时仰头看她，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装得老气横秋。她心想，两个就两个吧。应该……不会再多了吧？
当然，后来的苏念每次回想这个念头，都想穿越回来抽自己一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