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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垃圾桶旁边不能捡小孩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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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夜班多看了一眼垃圾桶。
十一月的首尔已经冻得人骨头疼，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冷清得像太平间，唯一的活物是关东煮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鱼饼。苏念把热饮柜的饮料补完第三遍，蹲在收银台后面偷偷刷手机——还有一小时交班，她盘算着下班后能睡四个小时再去上早课。
“叮咚”一声，感应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苏念条件反射喊：“欢迎光临——”抬头，没人。低头，还是没人。她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外看，路灯底下连条野猫都没有。
“奇了怪了……”她缩回去继续刷手机。三秒后，感应门又响了。
这次苏念直接站起来。门口确实没人，但门边的垃圾桶旁边多了一团东西。一个小孩，目测三岁左右，穿着明显大两号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颗圆滚滚的球，蹲在垃圾桶和墙壁的夹角里，正拿手指头戳地上的烟头。
苏念第一反应：谁家孩子大半夜扔这儿？第二反应：这垃圾桶我半小时前刚倒过，里面啥也没有，你蹲那儿能捡着啥？
她推开门探出脑袋：“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孩慢吞吞抬起头。路灯照出一张白嫩嫩圆乎乎的脸，眼睛大得像塞了两颗黑葡萄，鼻尖冻得通红，嘴角还挂着半截鼻涕晶。看见苏念，小孩眼睛“噌”地亮了，像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招牌突然通上电。
“怒那——”
奶音，□□，奶得苏念头皮发麻。
小孩从垃圾桶旁边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她迈了两步，然后张开胳膊，整个人往她腿上扑。苏念躲闪不及，被抱了个正着，小孩脸埋在她膝盖上蹭了蹭，闷声喊：“怒那抱——”
苏念：“……谁是你怒那？你家大人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仰起脸，表情比她还疑惑：“泰泰。”
“泰泰？”苏念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泰泰？姓什么？爸爸妈妈呢？”
小孩歪头想了三秒，然后非常干脆地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找妈妈。”小孩伸手往东边一指，“走丢了。”又往西边一指，“饿。”最后拍拍肚子，理直气壮：“饭饭。”
苏念深吸一口气。凌晨两点，一个三岁小孩，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爸妈叫什么，只知道饿了。她摸出手机准备报警，小孩眼疾手快抱住她胳膊，整张脸贴上去，热乎乎的鼻涕蹭了她一手：“怒那不要打电电！”
“我报警帮你找妈妈啊！”
“不要电电！”小孩嘴一瘪，眼眶瞬间蓄满水，“电电坏人！抓泰泰！”
苏念：“……警察叔叔不是坏人。”
“就是坏人！”小孩开始假哭，干打雷不下雨，干嚎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哇——泰泰怕——怒那救命——”
隔壁楼二楼灯亮了。苏念一把捂住小孩的嘴，压着嗓子说：“行行行你别嚎了！先进来！”
她把人拎进便利店，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小孩立刻不哭了，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苏念看着眼熟，再一看，是她自己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草莓味，标价一千韩元。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刚。”小孩撕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团，“甜。”然后冲她比了个心，两根肉手指头在胸口歪歪扭扭地捏了个V字。
苏念扶额。她调出监控查门口，小孩是十五分钟前自己走过来的，从东边巷子口方向，一个人，没大人跟着。她又查了东边那条路，监控拍到小孩在烤肉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玻璃里的倒影做了五个不同表情，然后心满意足继续往前走。
……这什么奇葩小孩。
苏念报警。警察十分钟后到，例行询问。小孩全程坐在便利店椅子上舔棒棒糖，问什么都摇头，再问就喊“怒那”，喊完往苏念身后躲。警察拿手机给他看走失儿童照片，他看一张摇头一张，最后指着屏幕上一只警犬照片说“狗狗”。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泰泰。”
“泰泰是姓吗？”
“泰泰是泰泰。”
警察看向苏念，苏念摊手：“我真不认识他。我就在这儿上班，他自己走进来的。”
警察又折腾了二十分钟，系统里查不到符合特征的走失儿童报案。临走前警察说：“要不先送救助站？明天白天再查。”
“救助站”三个字一出口，小孩“嗖”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光速抱住苏念大腿，抬头看她，黑葡萄眼蓄着真眼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泰泰乖，不乱跑，怒那不要送走。”
苏念低头对上那双眼睛。小孩吸了吸鼻子，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递给她，棍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给怒那吃。”
苏念：“…………”
她转头对警察挤出笑：“要不……今晚我先带着？明天再说？”
警察如释重负走了。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苏念看着抱着她大腿不撒手的小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捡了个大麻烦。她把小孩拎起来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折叠床上：“睡觉。明天我下班带你去派出所。”
小孩不睡。小孩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用一种极度认真的表情说：“泰泰唱歌给怒那听。”
苏念：“不用——”
小孩已经开始哼了。旋律含含糊糊，调子跑得亲妈不认，但苏念莫名觉得耳熟，像在哪儿听过又死活想不起来。哼到一半小孩自己忘词了，咂咂嘴换了一首，这次更离谱，歌词变成“怒那怒那漂亮怒那”，调子还是刚才那个。
苏念：“你从哪儿学的歌？”
小孩眨眼：“不知道。嘴巴自己唱的。”
苏念放弃追问。她给小孩裹上自己的外套，小孩窝在折叠床上像一颗黑卫衣裹着的糯米团，五分钟不到就睡着了，睡着之前还攥着她一根手指，力度之大根本抽不出来。
早上六点交班，苏念用围巾把小孩裹成粽子，抱着往家走。小孩半路醒了，趴在她肩头东张西望，看见街边早餐摊的包子，嗷一嗓子喊“饭饭”。苏念买了两个肉包，小孩一手一个，左边啃一口右边啃一口，油蹭了她一肩膀。
“你到底从哪儿来的？”苏念第无数次问。
小孩嘴里塞满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星星掉下来，泰泰就来了。”
“……你动画片看多了吧。”
到家开门，苏念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一览无余。小孩跳下地，鞋子没脱就冲进去，三秒内摸清了全屋格局，然后站在唯一一张单人床前严肃宣布：“泰泰睡这里。”
苏念：“那是我睡的。”
“泰泰和怒那一起睡。”小孩点头，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合理，自己爬上床，把被子拍平，枕头摆正，还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怒那来。”
苏念捂脸。她给小孩脱了外套，发现里面卫衣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裤兜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根棒棒糖的包装纸——是她便利店那种。小孩仰躺在床上，四肢摊开，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对她说：“怒那，肚肚也要盖被。”
苏念拿毛巾被给他盖上。小孩满意地拍拍肚子，眼睛一闭，三秒入睡。
苏念坐在床边喘气。熬了个大夜，捡了个小孩，小孩除了“泰泰”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她打开手机想发帖问问附近谁家丢了孩子，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万一被当成拐卖的怎么办？
正纠结着，小孩翻了个身，无意识哼起那段跑调旋律。苏念听着听着，总觉得这调子熟得不对劲。她打开音乐软件哼了两句识别，跳出来一首歌。
BTS——《Spring Day》。
苏念：“…………”
她看一眼床上流口水的小孩，又看一眼屏幕上七个帅哥的专辑封面，嗤笑一声：“想多了。小孩瞎哼哼而已。”
关掉软件之前，她多看了一眼封面最左边那个穿黑卫衣的帅哥。帅哥眼睛很大，嘴角带笑，莫名有几分眼熟。
苏念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扯过被子另一角躺下。小孩立刻滚进她怀里，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位置，嘟囔：“怒那香香。”
苏念闭上眼，心想明天必须把这麻烦送走。必须。绝对。一定。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小孩用棒棒糖戳醒的。小孩趴在她枕头上，把棒棒糖当话筒，对着她耳朵唱：“怒那起床——饭饭做好啦——”
苏念睁眼。厨房飘来焦糊味。她冲进去一看，小孩站在椅子上，锅里的煎蛋黑得像煤球，油溅得到处都是。小孩回头看她，满脸骄傲，举起锅铲：“泰泰做的！给怒那吃！”
苏念看着那张沾了面粉的小脸，再看看那盘黑糊糊的“煎蛋”。
她默默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儿童餐具、防油围裙、儿童座椅。
算了，今天先不送走了。明天再说。
……明日复明日，苏念看着小孩啃她手指头啃得一脸口水的样子，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蜡。
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