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到来前请别睁开眼》荨寻

1、初见 舒纪站

　　舒纪站在战略武器研发与部署指挥部的大门前。整栋大楼都被一层光学迷彩遮蔽着，从外面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气象观测站。门口的智能安保系统扫描了他的面部特征和基因序列，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 “舒纪，国家全域情报与防御总局下属星际语言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编号CISU02001，允许通过。” 作为一个星际语言学者，舒纪已经为联盟情报局工作了十二年。他研究的是几万年前的古代语言，冷门中的冷门，原本这辈子都不该和前线、军部、武器扯上半点关系。难道他们要和数万年前的古人作战么？空间装备所终于研发出时光机了？ 面前的光学迷彩如潮水般褪去一角，显出这座钢铁堡垒冷硬的真容。尽管温度宜人，但舒纪依然打了个寒战。他腕上的手环突然无声震动起来。舒纪抬手看了一眼，发现信息素水平已经降低了百分之三十，快要越过安全区间了。舒纪皱了皱眉，指尖轻点，腕上的手环立刻弹出一道淡蓝色光屏，密密麻麻的生命体征数据在光屏上不断跳动。前方带路的卫兵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舒纪的手指在光屏上划了两下，调出历史记录。手环的历史记录显示，从早晨七点半开始，他的信息素水平就开始不断下跌。他的记忆闪回到今天清晨。他家万年不用的门铃声突然响起，吓了他一跳。开门后，一位军官站在他家门口。那位军官穿着板正的深蓝色军装制服，制服的肩章上缀着一对交叉羽翼，周围环绕星辰。 ……那是星际远航军的标志。 “舒纪研究员？”那位军官问，没有任何寒暄和自我介绍，语气冷硬得不带一丝感情。不等舒纪回应，军官就向他出示了一张红色加密调令。舒纪还没来得及和研究所报备，就被半强迫地塞进了轨道飞行器，从家里直接一路送进了这座军事禁区。匆忙之中，他什么准备都没来得及做，直到现在才发现，忘了带上他的专用抑制剂。好在信息素水平虽然持续走低，但速度均匀，没什么异常波动。只要没有强烈的外部刺激，撑到下班回家应该问题不大。 “舒纪研究员？”见舒纪迟迟没有动作，卫兵开口询问。 “我没事，”舒纪站直了，“走吧。”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三道门禁，每道门前都是虹膜加基因的双重验证。到底什么级别的任务需要这种阵仗？第四道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气味迎面扑来。舒纪的脚步顿住了。那是一股极淡的苦艾味，清冽、冷锐。浓度很低，普通Beta甚至大部分Omega都不会注意到。舒纪的腺体轻轻跳了一下，一阵酥麻从后颈扩散到肩胛骨。手环再次报警，可下一秒，他原本持续走低的信息素水平剧烈波动了一下，而后竟开始稳稳回升。 “到了。” 舒纪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快走到长廊尽头了。一个穿深蓝军装制服的高大军官站在长廊尽头的门前，正垂眼整理手套。他抬眸看过来，眉心微蹙，居高临下投来的目光锐利而冰冷，教人不敢直视。舒纪记得他肩章上的军衔，中校。清晨就是这个军官带着调令敲开了他的门。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向他腕间的手环。卫兵站直向他敬礼，他轻轻颔首。舒纪经过他身边时，趁着卫兵的视线被遮挡，他忽然抬手，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舒纪的手环。警报戛然而止。 “别让人看见。”那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舒纪一愣：“什么？” “你的信息素波动。”军官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舒纪的指尖微微收紧，刚想开口，军官已经退开半步，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中央会议室，任务启动会马上要开始了。” 卫兵为舒纪打开了中央会议室的大门。如梦似幻的蓝色光晕包围了他。一颗蔚蓝色的美丽行星，正在这个环形会议室的全息屏中静静自转。那么宁静深沉的蓝……让舒纪想起遥远的地球母星。对远行了数万年的游子来说，这蔚蓝色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着零星的交谈声。舒纪快速扫了一眼，认出来好几个人工智能架构师，还有天体物理学教授和顶尖的星际生物专家。但更多的是坐姿笔直，一言不发，散发着强烈生人勿近气场的军官，肩章上是远航军标志性的飞翼与星辰。这个人员配置……舒纪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根本不是常规的研究团队。舒纪正想找个角落坐下，就看到秦闻天在角落里向他招手。秦闻天是他同年进入研究所的同事，也是为数不多能聊到一起的朋友。没想到他也收到了调令。远航军有这么大的能量，一次性调走两位高级研究员？ “你也被弄来了？”舒纪走过去，低声问。秦闻天苦笑，并没有接话，只是关切地打量了一下舒纪：“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舒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环，那阵古怪的酥麻过后，他身体的不适竟已缓解不少。神秘的苦艾味已经消失不见，好像只是他的幻觉。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隐瞒：“老样子，omega信息素水平低于正常值。” 秦闻天皱眉：“你知道的，以你的情况可以申请分配一个专属alpha，这样至少你的身体状况可以稳定下来。” “稳定地和一个陌生人绑定在一起吗？每天都要靠对方施舍Alpha信息素来压制我的信息素紊乱症，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舒纪的语气很温和，说出来的话语却相当尖锐。“而且，我不喜欢没有感情的结合，这和配种有什么两样？” “你现在这样用抑制剂不也是治标不治本？”秦闻天努力想说服舒纪，“也许，分配给你的那个就是你的灵魂伴侣呢？” “那不一样。”舒纪笑笑，“生活可不是古代浪漫小说。” 秦闻天叹了口气。 “好了，先不说这个，”舒纪并不想和好友争执，于是岔开了话题，“军部调我们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武器研发跟星际语言研究，八竿子打不着吧？” “也许那帮爆炸艺术狂热爱好者要给他们的导弹加个宇宙通用版说明书？”秦闻天耸了耸肩。舒纪忍不住笑了，他还想再问，但一位中年军官此刻走到了台前。那位军官的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压得整个会场一静。 “各位，任务开始。”他站到台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此次任务的负责人，星际远航军第一军团军团长沈靖。首先，我把任务背景介绍一下。” 不久前的一次远航行动中，远航军在仙女座恒星群的边缘发现了一个行星系。这个行星系由一颗恒星与五颗行星组成，一个小巧而精致的系统。而其中的一颗类地行星上，发现了大量古代文明的残留。看着全息屏投影出的一张张近距离扫描图，舒纪睁大了眼睛。古老的建筑，破碎的石刻，每一处都藏着古代文明的痕迹。如此丰富的文化载量，这个古代文明一定繁荣了相当长的时间。 “以目前的图像资料，初步判定该文明为3A级文明，”沈靖将军向大家说明，“该文明已经具有观测周边宇宙的能力，如果我们能拿到他们数千年积累的观测资料，将极大方便我们对这片星域的探索。” 有人提问：“将军，既然是上古文明研究，为何要召集我们武器研发、战略部署的人员？这和武器研发有什么关联吗？” 沈靖将军看了提问者一眼，那个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的年轻工程师仿佛被这目光刺到了一样，立刻正襟危坐。 “这颗行星的地表环境非常特殊，我们的一线人员需要特殊的武器装备来应对这种环境。” 沈靖看向身边的一位年轻军官：“向寒中校，你来介绍。” 那位军官迈步走到台前，舒纪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是他，原来他叫向寒。向寒的视线扫过全场，舒纪的目光短暂地和他相碰，感觉好像被冰了一下，心里依然残留着一股寒意。这位军官倒真是人如其名。会议室里似乎又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艾味。向寒迈步走到台前，调出了一段军用记录仪录像。铺天盖地的灰白色浓雾取代了柔和的蔚蓝色。视频中，浓雾像某种活物一样蠕动、翻涌着，一队士兵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在他们身后，雾气被搅动出一团团诡异的漩涡。透过浓雾，隐隐能看到各种高低错落的建筑轮廓。向寒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开始介绍：“银河历8122年4月30日，标准时18：45，星际远航军第一军团下属第一编队在执行例行探索任务时，登陆了编号为XE2102226A的行星。此前远望三号观测系统判定该行星疑似有文明残留。该行星为类地行星，有大气层。环境中充满了未知辐射，穿透性极强，对人体伤害极大。首批登陆的队员至今还在医院治疗……” 台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天啊！是有大气层的类地行星！我们有多久没发现过自然条件这么完美的类地行星了？” “看那浓郁的雾气，甚至把镜头都打湿了。我敢打赌，这颗星球上一定有大量的液态水资源。” “别高兴得太早！什么样的辐射能穿透远航军标配的作战服？没有任何碳基生物能在这种剂量的辐射下存活，这颗星球已经‘死’了。” “那不是正好？没有碍事的东西了。” 听这些人的口气，好像这颗星球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舒纪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参加远航军的探索行动，倒像是古地球时代的殖民者，在肆无忌惮地破坏和掠夺。舒纪不再关注那帮人兴奋地交头接耳，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录像上。画面中的士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任何征兆，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垮了下去。浓雾翻涌着退开，露出更多被挡住的细节。舒纪紧盯着军用记录仪的画面，那浓雾中透出的建筑物的剪影竟让他感觉似曾相识。手环又开始弹出警告，他一把摁掉，目光依然紧紧盯住全息屏。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