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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东有凤仪(五) 南 ...


  •   南烟的脑筋从没有转的像眼下这般快速,扶在椅车上的手逐渐收紧,她原以为刺史老爷的外甥女就已经是天大的贵人,只要抱紧阿泠的大腿,以后便可以在刺史府吃香喝辣,就算阿泠不喜欢刺史府,但就凭这一个多月的生活起居来看,日后她们的生活就算落入粪坑也一定比在幽梦馆要好上千倍万倍。

      但是任凭南烟再怎么思考,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勾搭上一位公主?

      大昭不是早就分崩离析了吗?

      她难道还活在前朝吗?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阿泠这位公主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

      南烟的脑子里闪过当初第一次再幽梦馆见到阿泠的样子,想起那位活阎王……

      阿泠如果是公主的话,那那个人怎么会……?

      南烟脑子里炸开无数个问题,但没有一个人能帮她解决。

      她只能暂时忍住,将一口气硬生生地憋在胸口。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傅涵。

      他的视线越过李易安,越过刺史府,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彼时夷帝还未离世,但宫中的规矩人人都晓得,为断绝后宫外戚涉足朝政,待夷帝驾崩之后,他后宫中的所有妃子都必须同他于刑山和陵殉葬。瑾妃之所以能够逃过此劫,就在于那个时候她的肚子里多了一个你。”

      李易安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死咬着傅涵不放。

      “可规矩就是规矩,若非朝中大臣劝阻,就是一尸两命那些人也是愿意的。后来多亏修义的爷爷,也就是我的父亲从中斡旋,这才让朝中双方各退一步,最终以瑾妃前往和陵守陵,待到生下你之后再于刑山殉葬了结了此事。”

      李易安的确没有听过这段过往,但她仍旧表现的一脸淡漠,自她丢掉玉佩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些该来的终于如黑云压城一般,恶狠狠地朝她扑过来了。

      傅涵又道:“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瑾妃竟然会在前往刑山待产的途中被匈奴人掳走。那时朝廷派出过多支队伍,从皋岭一直搜寻到虎别山下,但始终没有找到瑾妃的踪迹。

      “匈奴人向来心狠手辣,一个待产的孕妇落在他们手里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老天爷竟然还能让老夫重新得见那枚梨花玉佩,重新得见瑾妃的亲生骨肉!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南烟心中的谜团渐渐散去一些,见傅涵如此激动又不免腹诽,这老爷子就算不做刺史,去茶馆说书也一定是一把好手。

      傅修义年纪虽轻,但当年瑾姑姑失踪的事情他还是知晓一些的,但传言大多捕风捉影,所以他自己也并不清楚其中内情。见父亲这样说,他向母亲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冯夫人便对儿子点了点头。傅修义不禁在心底慨叹,表妹这条命实在是来之不易。

      李易安似乎是想到了母亲傅瑾,凌厉的眼神有些许松动,她特意垂下了眸子,没叫任何人看见她泄露的情绪。

      “我知这一身皮囊价值不菲,当日我也曾给出过我的筹码,我来这里不是想听刺史大人的仁义道德,只是想知道刺史大人究竟要怎么满足我开出的条件?”

      许是因为口舌的动嘴会牵动脸上皮肤,李易安说话的速度有些慢,但也在无形中赋予了她一种处变不惊的气质。

      傅修义听闻此言,总算是知道了今日这餐饭为的是什么。

      只是父亲和表妹之间已经做过交易了吗?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不等表妹完全康复呢?何事需要这么急切?

      傅修义朝李易安望去,只见她的椅车上坐着和靠着的地方都缚了一圈软垫,应当是怕椅子太硬会伤了她新长出来的肌肤。

      傅修义有些害怕听到那所谓的交易,甚至想要出言打断父亲与她二人之间的交谈,但是迫于服从的惯性,他只是想这样做,却没有勇气这样去做。

      “如今天下四分五裂,河内中原由李侈掌控,而李侈依旧是天下正统之主,大昭如今唯一的皇帝。淮东与南靖由肃终王秦谅和他弟弟掌管,西蜀则是陆祠的天下,至于离我们最近的西北,一直都是由霍家父子统领,只可惜去年虎别山一役,霍耀光战死沙场,如今只剩他那个大儿子能够率兵打仗……但不管怎么说,这天下其他地方无论怎么不安定,都至少还有愿意为他们搏命的将帅,唯独我陇京,不仅要直面匈奴,更是如那妓馆中的女人,任谁都可以来踩上两脚。”

      傅涵不可能不知道李易安和南烟是从哪里逃出来的,显然最后那个粗陋的比喻是故意说给她二人听的。

      南烟眉头轻蹙,是立刻显露的厌恶。

      就连傅修义都有些讶异父亲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唯独李易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志在西北,刺史大人有何高见?”李易安没有太多的废话,她只提出自己的要求。

      傅涵并不知道李易安所谓的“志”指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西北对于她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至少李易安的这个选择和他心底的最终谋划殊途同归,这一点总算令傅涵欣慰了不少。

      但傅涵并没有急于表现出这一点,他还想知道李易安为什么要选择西北。

      于是他抛出问题:“算起来李侈该是易安你的七哥哥,若有老夫从中牵线,再凭梨花玉佩这件皇家信物,回到信都王城绝非难事。”

      李易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别样的情绪,只是这情绪透露出来的是厌恶。

      幽梦馆就开在规州,傅涵是规州刺史,他没道理不知道幽梦馆背后是何人在撑腰,莫不说那人和傅涵真的半分联系也无?

      李易安试图想从傅涵那张满是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她毕竟经验太少,阅历不够,光是坐在这里跟他谈判就已经让她累到痛到只能暗中咬牙坚持,她确实什么破绽也看不出来。

      李易安有些许懊恼,她知道这个自称舅舅的人其实对自己并没有那么亲切,他是想利用自己的身份保全规州,或者说保全他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而已。他今天故意给自己下马威,又讲了那么多老黄历,为的就是做一出大义凛然的戏码。他想从自己这里捞好处,李易安自然也想从他身上换取情报。

      她淡然道:“陇京不是妓院,幽梦馆却实打实的是,若说刺史大人不知道中原河内的皇帝是个爱狂妓院的花架子,易安是不信的。”

      她嘲弄一笑,既是讥讽傅涵刚才骂她和南烟是妓女的话,亦是给出了自己为什么不去皇庭的原因。

      傅修义闻听此言,只觉心脏被一根尖刺戳穿,但傅涵却轻蔑一笑。

      “哦?可除此之外天下还有淮东和西蜀,易安为何偏偏选择西北呢?”

      李易安的厌恶情绪加深了些许,她强忍住后背和肋下的疼痛,于面纱之下吐出一口浊气,这才道:

      “淮东太远,西蜀太偏,西北正好。况且,刺史大人不也是想求一个安稳的庇护么?舍近求远,恐非本意。”

      傅修义听的云里雾里,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要去西北?爹,妹妹好不容易回家,为什么连身体都没有养好,就要着急去那么远的地方?西北苦寒,哪里是妹妹能够受的住的?”

      “修义!”冯夫人听闻此连忙喝了儿子一句,“这里哪有你插嘴的地方,只管听着便是。”

      傅涵像是没有听见儿子的质问,仍旧望向椅车上的白衣公主。

      倒是李易安终于第一次主动看向傅修义,这次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再也不是愤怒和敌意,但说出来的话仍旧半个字也不好听。

      “你可知当日若你没有捡到我的玉佩,我会在哪里吗?”

      傅修义一怔,还没来得及思考回答,就听李易安接着说道:

      “若没有你,也许我已经北上。北地风紧,但吹的坦坦荡荡,刺史府倒是暖和,但人心算计就是十身皮囊也招架不住。你只当自己是救了我,却不曾料想是不是也害了我?”

      这一声诘问令傅修义哑口无言,他又想起父亲对他愚钝的评价,他有些懊恼,脸色通红。他十分想要怜爱眼前这位与他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可是她浑身带刺,只是靠近一点,就立马被蜇,况且她和父亲的谈判并未失手,她好像,并不太需要自己的关心与怜爱。

      傅修义有些沮丧。

      “我知你们并未把我当作自家人,我并不奢求这一点,当然我也并不把诸位当作亲人看待,但是将心比心,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我与诸位唯一的联系仅在我母亲一人,但她已仙去多年,我便更不奢求能凭借母亲的血缘从刺史大人的府中得到些什么。”

      李易安说话时微微喘气,南烟知她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肤都疼痛难忍,垂眼瞥见她后背竟有一丝血迹透过白衣渗出来的时候,南烟低声轻呼了一声,但李易安并没有停下,她怕自己一停下可能就再没有力气说完接下来的话。

      额头上的薄汗刺的李易安生疼,就像是有人拿着盐水正在往她伤口上浇,她咬牙吸了一口气道:“当日刺史大人已验明过我的身份,我知只靠那一枚玉佩着实很难令人信服,但那的确是娘亲留给我的,亦是,哥哥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了。我知自己的身份特殊,也许终究逃不掉那段宿命般的诅咒,但还是想靠着这身血脉再做一点我想做的事。

      “那日我对刺史大人提出过三个要求。第一,将我的玉佩完璧归赵。第二,帮助我前去西北。第三……”

      说到第三点的时候,李易安顿了顿,她环顾四周,最后犹如一条美人蛇一般,把视线锁定在傅涵的双眼之上,“这第三点刺史大人自己知道就好,我怕这里的人没命听。总之,我甘愿成为刺史大人手中的‘奇货’,愿意让全天下的人待价而沽我李易安。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刺史大人日后必将名垂青史,人人景仰。

      “所以敢问刺史大人,您到底要拿什么来换我这一身皇家血肉呢?”

      堂内霎时间一片沉寂,所有侍从都恨不得自己的脑袋可以埋到地里面去,他们今日已经知道了太多,生怕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傅修义见母亲依旧面色淡然,但眸光中隐隐有些兴奋之意,已然知晓今日里所有的事情母亲早就知道了,这个家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而已。

      南烟站在李易安的背后,可以看见那块血红色的痕迹越来越大,而李易安额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她心里头已经顾不上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了,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艰难的谈判,让李易安快些得到休息。

      “好!不愧是我大昭的公主,就该有如此胸襟和气魄!”

      傅涵此刻的兴奋已经写在了脸上,这场谈话很重要,而他之所以没有遣退下人,反而还要让他们在一旁服侍,其原因就是为了故意留人口实。

      从今日起规州将会把前朝九公主在世的消息传遍整个陇京,而陇京又会把这个消息带去西北、淮东、南靖、西蜀,乃至匈奴。

      陇京太乱了,傅涵再经不起一次匈奴铁蹄的践踏了,李易安的出现就是他最后保命的王牌,他想求的,不过是乱世中的一世安稳。

      “西北苦寒,霍家军吞狼驱虎,若说刺史府只是要了你一张皮,那西北霍家便能拆了你的骨!你要入西北,有且只有一个办法。”

      “讲。”

      “以先帝李熙德与瑾妃亲生之子李易安,大昭皇家血统傲阳公主的身份嫁西北,入霍府!”

      “不可以!”

      “我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5.东有凤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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