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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东有凤仪(四) 从规州策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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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规州策马,一路向北,三百里之后会见到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壁立千仞,气势磅礴。而在崇山峻岭之中,又有一座山峰尤为与众不同。
这座山峰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绵延于一片碧绿青山之间。山头高昂耸立,山脊起伏错落有致,山尾高度陡然降低,藏匿于群峰之中,无论从哪个角度观赏,人们都会首先被这座山吸引目光。而这座山因其独特的地理外形和颜色,被不少人看作是一只从深山密林中走出来的老虎,因而这座山也被称为虎别山。
虎别山周围层峦叠嶂,山下又有淆河奔流而过,因而猛虎下山之处被视为风水上佳的极品宝地,从虎别山的虎头向东依次排开,其山绵延百里,分别是刑山、勿山、壶山、黛山和皋山。
这些山脉在陇京最北的土地上波澜起伏,气势磅礴,而这些风水宝地里埋葬的都是大昭世世代代故去的皇帝们。
因而虎别山以东、陇京最北之地便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帝陵之所。
朝和九年,先帝李熙德享年四十九岁,驾崩之后由大皇子李庭主持丧葬仪式,后来殓尸入刑山和陵埋葬,谥为夷帝。
尽管昔日的大昭江河日下,但李庭仍旧为夷帝主持了一场规格礼遇极高的丧葬仪式,但十四年前的五月廿十四,那是入伏的头一天,帝陵被人捅开了一道口子。
有一队由一百精锐组成的匈奴兵,仅仅只是依靠手中极其低劣的武器,竟然从刑山北峰挖开了一道不足百丈长的暗道,他们从里面偷偷窃入,依靠这条暗道,将墓葬中的金银财宝悉数洗劫一空。
而当年若不是大皇子李庭之死,恐怕众人还发现不了这惊世骇俗的罪恶,甚至就连夷帝的尸身也差一点就难逃被起棺开坟的厄运。
大昭想要向匈奴讨个说法,匈奴人却以大昭挑衅为借口长驱直下,竟一举攻入整个陇京。
这一仗,一打就是两年。
两年后由于匈奴兵后继无力,只得退回北地,而大昭则在李侈的统领下,丢掉了皇城上封,转而南下迁都河内信城。
从那以后,陇京就成了一潭浑水,北边的匈奴人如饥似渴,就算退回了草原老家,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松掉到嘴的肥肉,于是他们在皋山以北,修建了一座军事小城,唤其为“挞尸城”,这名字煞气十足,就如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匈奴人一样。
不过虽说叫城,但人口、兵力都不充足,勉强可称之为匈奴作为他日继续征战陇京的一个军事据点。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据点,却像附骨之疽,如同一块长在头顶却挖不掉的烂肉,整整折磨了大昭十四年。
“老夫今日之所以旧事重提,就是想要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大昭之祸不能忘,大昭之耻不能不洗!”
傅涵的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傅修义离的近,能看见父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涨红的面颊。
傅家原是皇室宗亲,但随着傅瑾的离去,昔日的荣耀早就不复存在,李侈南下之时亦不曾考虑过要捎带上他们这群“累赘”。
于是陇京规州的刺史就只能日复一日地守着这座城,守着这小小的规州,免得它再遭劫难。
席间的气氛有些沉重。
傅修义只觉父亲苍老了许多。
“爹……”傅修义嗫喏了一句,却不知自己能够安慰些什么。
这原本是一场普通的家庭宴席,傅修义这段时间以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东厢房的那位表妹身上。自上一次和南烟的三更对话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多月,这一个月以来父亲很少外出,连带着自己也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愿意出门。
虽然未得父亲的允许谁也不能去东厢房见那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但傅修义想的是,只要自己不出门,就一定可以等到那位表妹亲自出来见自己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父亲到底和表妹说过些什么,也不清楚娘亲是否已经详细完整地了解到了全部的内情。
父亲今日席间的这些话,并不会让傅修义感到厌烦,只是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挑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事。他抬头看向坐在父亲身边的娘亲,发现母亲神色和蔼,表情淡然,又看了一眼周围侍候的仆从,几乎所有人都半垂着头,身体僵硬。
席间的餐食还未曾动过分毫,父亲贯爱饮酒,今日餐桌上却连酒壶都看不见一只,傅修义忽然福至心灵,转头向大堂的门外望去。
果然,这一天被他等到了。
只见南烟推着一辆椅车款步而来,椅车上坐着的正是结束药浴的那位表妹。
傅修义惊得站了起来,忙走到门边,想要替南烟搭一把手。
他刚一靠近,就闻见一股极其浓烈的中药味,各类药草混合的味道比他那晚闻到的要更加冲人,但不再刺鼻。
傅修义帮南烟把椅车抬进大堂,他见识过那些洗髓汤的威力,所以使足了力气,就怕磕碰到座椅上的人儿分毫。
他弯腰抬头的瞬间,率先看见的仍旧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他本以为这人已经在自己家中住了快两个月,至少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和她的关系,虽然回来之后还未和她说过一次话,但毕竟骨子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所以傅修义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人不该再用这双眼睛这样看他的。
可是他想错了。
这双眼睛里有愤怒,痛苦,疏离,甚至冷峻的敌意,但唯独没有感激。
傅修义讪讪一笑,而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边上。
也许是皮肤尚未完全康复,傅修义见她带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身上的衣着已不再是当初第一眼见她时的那件脏兮兮的黑色麻衣。
堂前一时无人开口说话,南烟端立在椅车一旁,用余光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迅速地打量了一遍。
傅涵方才那段激昂慷慨的陈词她们两个都听到了,只是南烟并不像傅修义那小子一样满怀感动和悲愤,她心中只有无尽的鄙夷和轻蔑。
站在傅涵身边的那位妇人一定就是傅修义的母亲冯娟冯夫人,不知年岁几何,但一看就保养的十分妥当。不知是不是嗅到了略苦的中药味,她见冯夫人不自在的掩了掩口鼻,南烟心下一阵不喜,心道还是傅修义那个傻小子看着更顺眼一些。
“老夫那些话并不单单只是说给家中妻儿听的,亦是说给你听的,匈奴人的刀刃划破刑山,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可眼下匈奴虐杀我规州子民,夺我陇京财宝,大有卷土重来之意图,亦是去岁我们才经亲身经历过的事实。”傅涵望向堂前坐在椅车上的人,明明是自陈的话,可落在人耳朵里总感觉带了一丝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南烟不喜这个糟老头子,连带着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妥帖感受全都抛诸脑后,她低头轻唤了一声:
“阿泠……”
椅车上的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衣衫,许是怕衣服太紧贴在皮肤上难受,所以她的这件衣服尤为宽松,只用二指粗细的带子在腰间浅浅围了一圈,脖领处露出一截粉红新嫩的肌肤。
她没有接南烟的话,只是仍旧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看向对面的傅涵:
“我的玉佩还我。”
她声音并不大,但和那日叫傅修义滚时却大为不同,彼时的她像头饿狼发出咆哮,现在的她却像是被融化了的千年冰川,语气轻柔,却带着丝丝冷意。
傅涵说了那么多正义凛然的话,无非是想让这个女人主动成为自己的筹码,但显然他失算了。
最开始知道这人的存在时,傅涵就知道天下局势也许会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改变,面见她后,傅修义甚至不需要那块玉佩就能确信她的身份,因为他和自己的妹妹年轻时候长得实在太过相像。
傅涵并不在乎这人是个女儿身,甚至反而因为她是个女儿家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很好拿捏。但出乎傅涵意料的是,这个女人现在并不想按着他布好的棋局走。
傅涵只是微微一愣,并没有太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罢了,就算没有那块玉,他坚信以自己的手腕和身份,照样能够拿捏住她。
“玉佩暂时存放在老夫的密室,待你身体完全康复,舅舅自会还给你。”傅涵用了“舅舅”自称,不着痕迹地换了一种对付人的手段。
椅车上的人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反倒是南烟因为这个称呼在心里头直犯嘀咕。
冯夫人见席间气氛有些尴尬,也忙上前来打圆场:
“真是苦了我这孩子,在外流落这么多年,如今回来了还要遭这么样大的罪过,真是让人心疼。你大舅舅他做官太久,就是个老顽固,你别听他说那些,他总爱念叨这些话,常听得我和修义不耐烦。”冯夫人朝傅修义望了一眼,似是想让椅车上的人知道,她们母子二人是同一阵营的,于是她复又低头道:
“你如今回来了乃是大事一件,你大舅舅和舅母心里头那是既激动又高兴,和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叫你明白这天下的局势,更是让你为日后公开身份做好准备。”
椅车上的人并没有因为冯娟的话有所动容,南烟却觉得此刻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她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当初沦落青楼的女子会是刺史老爷的外甥女,更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身份需要向全天下宣布。
她只是隐隐感到一种不安。
她说不清楚,但她能从傅涵一家三口和周边所有人的情绪种感受到那种不安。
唯独椅车上的人没有。
火烧幽梦馆之后南烟就认定这个比她小很多的女孩是她今后的精神支柱,所以在这个时候,她再一次不自觉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企图得到她的回应:
“阿泠……”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是刺史府堂内唯一一个靠着椅背仰坐之人,可南烟却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自带的天然傲气,让所有的人都矮她一等。
只见椅车上的人半抬手臂,做了个轻轻挥动的姿势,清冷寡淡地朝傅家三人道:
“南烟你记住,八月十七那日的夜里阿泠已经死了,以后你可以叫我易安。
“我姓李,大昭姓什么我就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