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掌控》小秋刀鱼

1、一夜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严承钧出现在一家酒吧里。
　　这家酒吧门口没有招牌，入场须核验会员资格，保密性很强。严承钧偶尔会在心情烦躁的时候过来喝酒，顺便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Omega。
　　酒吧里放着节奏舒缓的音乐，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晃动。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和各种信息素的气味。严承钧坐在吧台尽头自己惯常坐的位置，面前的威士忌只动了小半杯。
　　白天的会议拖了六个小时。合作方临时要求改动条款，法务与财务轮番交涉，严承钧直到晚上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翻得皱巴巴的合同砸在办公桌上，连晚饭都没顾得上吃。
　　刚回到办公室母亲又打来电话，两人又是为了一些项目安排争执了几句。严承钧烦躁得头痛。坐上车后松开领带，在司机问回不回家时，他看着车窗外的霓虹，报了这家酒吧的地址。
　　然而今晚运气不怎么样。
　　严承钧把酒喝完，也没看到一个合眼缘的。他正打算结账，身边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那人站在他旁边，右手搭着吧台，偏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笑意。
　　“先生，一个人？”
　　严承钧抬眼打量他。
　　年轻男人的眉眼生得漂亮，眼睛很大，轮廓却并不柔弱。他笑起来眼尾向上挑，右边唇角略高一些，带着几分痞气，偏偏五官又是一副很正直英气的模样。白衬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看着倒是很合心意。
　　严承钧便向旁边让出半个位置：“现在不是了。”
　　那人低头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看你不太高兴，要不要我请你喝一杯？”
　　不等严承钧回答，他便叫来调酒师，替他续了一杯威士忌，自己则要了杯加冰的苏打水。
　　严承钧看着他面前那杯冒泡泡的饮料，挑了挑眉：“来酒吧喝苏打水？”
　　“谁规定来酒吧一定要喝酒的？”那人晃了晃杯子，冰块碰出清脆的响声，“再说了，总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吧。”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
　　严承钧端起酒杯，笑着问：“怎么称呼？”
　　对方握着杯沿想了想：“姓林。你呢？”
　　“严。”
　　“严先生。”那人慢悠悠地念了一遍，独特的烟嗓念出来别有一番风味。随后朝他举了举杯，“幸会。”
　　两个人碰了杯，谁也没有追问对方的全名。
　　来这家酒吧的客人都有隐姓埋名的意思，双方只需要确认彼此是否合眼缘。严承钧不打算打听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细，对方似乎也没有这样的兴趣。
　　“林先生经常来？”
　　“不常来。”那人单手托着下巴侧过脸看他，“难得来一次，就遇见严先生这么帅的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严承钧笑了一声：“你平时都这么搭讪的？这么直白？”
　　“看对象。”那人回答得坦然，视线从他的眉骨滑到嘴唇，“严先生不喜欢吗？”
　　“还行。”
　　“只是还行？”那人微微倾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那看来我还得努力一点。”
　　严承钧没有避开。他垂眼看着那只手，直到对方慢条斯理地收回去，才说：“那很期待能快点看到林先生努力的成果。”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天马行空，从酒吧的音乐转到最近的天气再跳到电影。
　　严承钧觉得今晚这趟没有白来。
　　那人说话很有意思，思维很跳脱，不刻意讨好，也不急着打探隐私，偶尔抛出一句玩笑，总能恰好接住严承钧的话。
　　“工作上遇到烦心事了？”那人忽然问。
　　严承钧转头：“看得出来？”
　　“你坐在这里十分钟，看了四次手机，每次都皱眉不回。”那人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还微微皱着的眉头，“一副霸道总裁不满意下属报告的样子。”
　　严承钧终于笑出了声。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猜的。”那人笑眯眯地回答，“不过我通常猜得挺准。而且谁让严先生连皱眉的样子都很好看。”
　　那人抬起眼睛向上看着严承钧，神情无辜，看上去一副真的很喜欢他的样子。
　　“那每次你见到长得好看的人都会这样盯着看？”
　　“我没见过比严先生更帅的人。”那人将杯子推远一点，身体又靠近了些，“而且，也不知道严先生给不给机会。”
　　严承钧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将对方滑到手肘的袖口重新折好。
　　他动作很慢，手指沿着衣袖向上，最后停在那人小臂内侧，用手握着轻轻摩挲。年轻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任由他整理。
　　“现在呢？”严承钧问。
　　“现在机会挺大的。”
　　两人相视一笑。
　　那人喝完杯里的苏打水，严承钧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两点半。
　　“出去透透气？”
　　“好啊。”
　　酒吧外的街道刚下过雨，路面潮湿着。这个时间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发出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严承钧把外套搭在臂弯里，那人走在靠马路的一侧，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严先生现在心情好些了吗？”那人偏头看他。
　　严承钧转过脸，目光落在他带笑的亮晶晶的眼睛上：“多亏了某人。”
　　那人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唇角扬得更高。
　　一辆电动车从身后过近地驶来。那人伸手虚扶了一下严承钧的后背，让他往里靠。隔着衬衫，严承钧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温度。
　　这种感觉很新奇，严承钧没想到自己一个S级的强Alpha会处于被保护的位置。
　　他侧头看过去，似笑非笑：“林先生，这么会照顾人。”
　　那人收回手，“严先生要是不喜欢，我下次就不扶了。”
　　“我说不喜欢了？”
　　那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到路口时，红灯刚好亮起。两人并肩站在斑马线前，严承钧低头看了一眼。对方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骨架很小，露出的小臂虽然瘦，但是肌肉线条十分漂亮，显然是经常锻炼。手臂内侧中间的位置有一枚深色纹身，像是指南针，从大臂一路延伸到小臂，衬得皮肤愈发白净。
　　严承钧的视线顺着纹身向上，忽然有些好奇，被衣袖挡着的纹身完整的样子是怎样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人已经转过头来。
　　“我住得不远。”对方看着他，“要不要到我家喝点东西？”
　　绿灯亮起，行人开始过街。大家来到酒吧，多少带有猎艳的目的。
　　严承钧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带路：“走吧。”

　　电梯上行时，镜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那人站在靠门的位置，低头翻找钥匙，严承钧则站在他身后半步。
　　“严先生。”
　　“嗯？”
　　“你看得我有些紧张。”
　　严承钧从镜子里迎上他的目光：“哦？”，然后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紧张什么？”
　　那人没有后退，但是耳朵悄悄红了。
　　电梯恰好到了十二层。
　　严承钧看着他走出去有点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人明明一直都表现得很情场老手的感觉。
　　走廊是一梯四户的结构，这个时间点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那人打开门，侧身让严承钧进去。
　　严承钧习惯性地环视了一眼。房子不大，装修简洁，原木风，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本翻开的书，沙发靠背搭着件牛仔外套，看得出的确是那人自己长期居住。
　　房门合上，那人随手把钥匙丢进玄关的小碟，转身去厨房倒水。等他端着杯子回来，严承钧仍站在原处。
　　“严先生，你不进来？”
　　严承钧没有回答，目光停在他敞开的领口上。
　　那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把水递过去。严承钧握住杯底，他却没有立刻松手，两人隔着玻璃杯停了片刻。
　　“你请我上来，”严承钧低声问，“只是喝水？”
　　那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把杯子放到一旁，抬手替他松开已经歪掉的领带。
　　“严先生，是我不懂事。”
　　严承钧扣住他的手腕，动作不重，恰好让人停下来。
　　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分不出先后。
　　严承钧低头吻过去，对方没有躲，反而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拉得更近。
　　严承钧原以为自己久经情场，能轻易掌握亲吻的节奏，对方却不肯总顺着他。他刚想再深入一点，那人便退开来，在将碰未碰时停住，笑着看他。
　　“严先生。”那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好急啊。”
　　严承钧扶住他的腰：“你喜欢温柔一点？”
　　“我喜欢...”那人抬手抚平他肩头被揉皱的衬衫，“...你对我粗暴一些。”
　　严承钧看了他几秒，忽然强硬地用手握着他的臀往自己身上按。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两人从玄关一路吻到客厅，谁也没顾得上开灯，严承钧被对方推着躺在沙发上。窗外的车灯偶尔扫过墙壁，将交叠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严承钧的信息素在不经意间散开了一点。那是威士忌的气味，冷冽而浓烈，带着属于S级Alpha的压迫感。他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主动收敛了信息素。
　　可眼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抽空伸手把沙发上碍事的枕头丢到地上。
　　严承钧停下动作。
　　“你用了抑制剂？”
　　那人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我看起来这么像Omega吗？”
　　“你是Beta？”
　　那人点头，把他压在身下，解开纽扣的手停了下来。
　　“介意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严承钧看了他几秒，“我介意什么？”，然后伸手将人拉近。

　　后半夜，客厅里的水杯被重新添满了两次。等两人终于安静下来时，天色已经隐约有些发白。
　　第二天清晨，严承钧被手机震醒。屏幕上显示着助理的名字。
　　他闭着眼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说。”
　　“严总，您下午两点有个项目协调会。法务那边已经把昨天修改的合同重新整理好送到您办公室了，看您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审阅下。”
　　严承钧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九点零五十分。
　　他很少睡到这个时候。
　　他坐起来，抬手按了按眉心，“我现在回去。”
　　“好的。司机已经在您家楼下等了，需要我让他——”
　　“不用。”严承钧打断他，“我自己过去。”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很安静，那人应该出去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严承钧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他竟然睡得出奇地好，这实在有些反常。
　　他向来睡眠很浅，出差住酒店时经常半夜醒来。即使换成自己熟悉的住处，也很难一觉睡到早晨。昨晚他尽管喝了酒，但那点酒量根本不值得一提。虽然是运动了四五次，但以前无论再累也不会轻易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过夜。即使过夜，按理说他不会睡得很安稳。
　　可他昨夜居然在最后一次之后倒下就睡着了，中途还一次都没有醒来。
　　严承钧掀开被子下床，活动了一下肩颈。身体异常舒爽，精神比前几天任何一个早晨都要好。
　　严承钧洗漱完毕，换回昨晚的衣服，推门走进客厅。
　　餐桌上有一碟做好的火腿三文治，旁边摆着一杯水。三文治切得很整齐，吐司边缘微微烤黄，中间夹着火腿、鸡蛋和生菜，看起来是早上刚做的。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折起的便签。严承钧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班。”、“记得吃早餐。”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名字。
　　严承钧将便签重新放回杯底。他没有碰早餐，也没有拿出手机记下号码。
　　昨晚的相处确实很愉快。对方漂亮、有趣、懂分寸，两人无论聊天还是床上都很契合。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走到玄关，拿起昨晚随手搭在柜边的领带，对着镜子重新系好。
　　严承钧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外套，走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