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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同学聚会 迟幸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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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幸推开网吧的玻璃门时,发现店里的灯光变了。一排排柔和的LED灯带嵌在吊顶边缘,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又舒适。
原本那些卡得要死、打团必掉线的老旧主机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电脑,连网管休息室那个破沙发都不见了踪影。
老板背着手在店里晃来晃去,嘴角的得瑟怎么压都压不住,活像中了彩票又怕被人祝八字。
迟幸半天没吱声,趁着交班的空当靠在吧台边,随口问道:“老板,发财了?”
老板拍了拍身旁那台顶配主机的侧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是遇到个做慈善的阔佬,莫名其妙给他投了一大笔钱,要求只有一个,就是改善网吧环境,连他自己都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迟幸坐在椅子上上,低头核对着一沓进货单。
玻璃门被推开。
“哥,开四台机子。”
“身份证。”他眼皮都没抬,迟习惯性地伸出手。
几张身份证叠在一起递过来。他随手接过,指腹触碰到最上面那张卡片边缘时微顿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机械的动作。
他将证件一张接一张地刷进读卡器,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屏幕上跳动的信息。
莫桓。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耳边只剩下电流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真的是莫桓。那个曾经穿着红白校服的少年,如今已经褪去了青涩,穿着一件夹克,身形修长。
“哥,看什么呢?走啊。”旁边的舍友见莫桓发呆,伸手推了他一把。
迟幸也回过神,收回目光,将身份证一张张还回去,指尖触碰到了迟幸的手指。
“A区07到10号机,往里走左拐。”迟幸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单据上勾画。
莫桓转身往包厢走去。走到拐角处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吧台后的那个人影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交汇只是一场幻觉而已。
一个小时后,包厢的门再次打开。
莫桓独自一人走出来,顺着过道径直停在了吧台前。此时正好是闲时,迟幸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
“机子有问题吗?”迟幸手里的扫描仪滴滴作响。
“没有。”
莫桓隔着吧台看着迟幸消瘦的侧脸,这一年多不见,迟幸瘦了很多,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黑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你……一直在这里上班吗?”莫桓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打工。”
“你这两年……”莫桓还想说什么,却被迟幸冷冷打断。
“如果是点东西,直接扫码;如果是叙旧,我还在上班,没空。”
那一瞬间,莫桓觉得胸口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所有在路上想好的解释、想表达的思念,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莫桓往前倾了倾身,试图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迟幸,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你同学还在等你,去玩吧。”迟幸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正好这时候有客人来买烟,迟幸顺势转过头去拿货架上的烟盒。
莫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久到那个买烟的客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转身回了包厢。
迟幸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那个ID叫“mc”的账号白天发来的消息。
“早安,今天天气不错。”
迟幸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这阵子,这个mc简直像个定时闹钟。每天雷打不动地发早安、午安、晚安,措辞简短,不多问也不追着要回复。
只要他开直播,这个账号就像长在了直播间里一样,火箭一排接一排。
迟幸点开对方的资料卡,简介一片空白,关注列表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私信。
“你不用送这么多礼物。不知道你成年没有,要是未成年以后别刷了,支持我唱歌就行。”
对面回复得很快:“我成年了,还有,我就是想送。”
迟幸的拇指摁在输入框里,又收了回去。他莫名有点觉得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是没往深处想。
锁了屏翻了个身,他告诉自己,还是先睡觉吧。
第二天上班,老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一张新的排班表摊在桌上。迟幸的名字后面,所有的夜班全部被调成了白班,工资栏里的数字涨了将近一半,底下还用红笔画了一行备注。
严禁连轴转,每日保证八小时休息。
“老板,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老板咳嗽两声,目光飘向窗外:“哪有,我这不是体恤员工嘛。好好干,别问那么多。”
迟幸追问了半天,没想到老板的嘴严得要命,无论怎么撬,都只蹦出“别瞎想”“好好上班”这几个字。
新排班执行的第一天,网吧来了个新同事。留着双马尾的女孩,叫小雅,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她对迟幸格外热情,跑出去买了杯热奶茶塞到他手里。
迟幸喝了一口:“小雅,我问你个事儿。老板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设备换了,工资涨了,那个投资的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小雅的双马尾随着摇头的动作晃来晃去:“我也不知道呀,老板没跟我细说。不过我觉得吧,肯定是遇到好人了!你别整天瞎想了,人家有钱人做点善事多正常啊。”
迟幸端着那杯热奶茶,视线落在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网吧设备全换了,排班被人调过了,工资还莫名其妙涨了。
一个资料全空、关注列表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账号,每天准时出现,刷礼物从不手软。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下。
一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人从十七八岁熬到将近二十岁,足够让网吧门口那棵树落了叶子又长出新的。
网吧的生意越来越好,自从设备换了之后,客流量翻了将近一倍,周末通宵场次次爆满。
迟幸的工作也变成了半个店长。老板越来越依赖他,大大小小的事都往他手里塞。
他从不抱怨,干得利落又干净,只是人更瘦了一些,眼底常年挂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手机里那个叫“mc”的对话框,两年来一天也没断过。
早安、午安、晚安,三条消息像潮汐一样准时涨落。直播间里的礼物依旧一排接一排,从不缺席,也从不多说一个字。
迟幸偶尔会回一句“嗯”或者“谢了”,大多数时候只是已读不回。
这天,迟幸推开网吧的玻璃门。
“哥,你来啦!”小雅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活力四射地冲他挥了挥手,“机子我都盘过一遍了,还有,老板说这几天生意好,让你看着点。”
迟幸应了一声,接过本子翻了两页。正准备核对收银机里的钱,余光却被站在小雅身旁的高个女孩牵住了。
那女孩留着一头极有质感的黑长直,发丝垂在锁骨两侧,衬得五官冷艳而锋利,肩上挎着一只价值不菲的包。
她低着头拨弄手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裸色甲油。
迟幸接过小雅递来的钥匙时,金属碰撞发出一声响。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女孩的视线敏锐地扫了过来。
她的视线从迟幸的脸上滑到他接钥匙的手指上,又落回小雅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
小雅毫无察觉,笑嘻嘻地挽住女孩的胳膊,冲迟幸眨了眨眼。
玻璃门被推开,夜风带着街边小摊烟火气。
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那个女孩在走出门的瞬间,微微侧头回望了一眼,目光落在迟幸身上,很快人又被小雅拽着转过了街角。
吧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微信消息,附带一个捂脸的表情。
“迟哥,刚才那个是我女朋友,她那人就是个醋坛子,你别介意哈。”
迟幸挑了挑眉,手指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没事。”
他拉开收银机的抽屉开始清点现金。
A市毕竟是一线城市,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他在这里待了快两年,见过的人和事早已远超那个闭塞的小城所能给予的。
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在清点完零钱合上抽屉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刚才那个女孩看小雅的眼神,占有欲极强。
那种眼神,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迟幸后背靠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mc”准时发来的晚安。
他任由那条消息的提示停留在屏幕顶端,无声地叹了口气。
包厢门被推开的时候,迟幸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赵新阳把他拽进来的时候没给反应时间,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这一屋子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面孔。
本来赵新阳问他来不来,他不想来的,但拗不过对方,而且班上不只赵新阳,还有陈飞和石远航他们。
其他人还在用一种带着点回避的眼神打量他。
当年的烂名声就像个甩不掉的尾巴,即使他现在穿着得体,但在其中一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混日子的差生代表。
有人试图找话题打破这种诡异的寂静,问他在哪发财。
迟幸回答得很敷衍:“A市。”
他不打算解释更多,也不在乎这些人怎么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操,莫桓来了!”
迟幸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随即松开。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耳朵却捕捉到了那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周围人刻意压低语调的交谈声。
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终于还是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几年不见,莫桓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依旧和当年一样。
莫桓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这几年所有的掩饰,他甚至能在那里面看到一点点压抑的情绪。
心里那种不自然的感觉瞬间放大。
迟幸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去看手机屏幕。其实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不想再看那双眼睛了而已。
莫桓被几个男生拉着往主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巨大的圆桌此刻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边是推杯换盏的喧嚣,那边是相谈甚欢的热络。莫桓坐在对面,偶尔有人敬酒,他也礼貌性地举杯回敬,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可是迟幸总觉得那道视线时不时地就会落在他身上,哪怕隔着这么多人,依然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冷掉的菜放进嘴里,味道苦涩。
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敬酒的喧哗声和推杯换盏的碰撞声变得遥远,迟幸推开门。
走廊尽头,栏杆外是临溪老城区连绵的屋顶和远处江面上的灯影。
他靠在柱子上,身后那扇门再次开了。
“有火吗?”
余荨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几年时间把当年的女生长成了女人的模样,长发剪短了,留着齐耳的波波头。
迟幸把那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递了过去。余荨接住,借着他的火点燃了手里的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火光一瞬即逝,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对方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久到露台上的风把烟灰吹落了一地。
“迟幸,对不起。”
余荨的声音带着一点发涩的颤音,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灰烬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当年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拦住你问那些话,阿姨就不会听到,她或许……”
那个结在迟幸心里早就化作脓血流干了,他没想到却在别人心里压了整整几年。
“跟你没关系,”迟幸打断了她的话,“我妈迟早会知道的。我那会儿天天在外面混,搞成那个鬼样子,就算那天你没来,也会有别的事爆出来。”
余荨低头掸了掸烟灰,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泛红。
她抽了一口烟,尼古丁顺着气管滑下去,压下喉咙里那股因酒精泛起的不适,吐出一口白雾,视线穿过烟雾落在远处的江面上,又听迟幸说。
“这事儿翻篇了。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我没怪过你。”
余荨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迟幸,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好的人。当年的事,对不起;但是喜欢过你,我也不后悔。”
迟幸难得地扯了一下嘴角,伸出手拍了拍余荨的肩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