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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祝真 “祝贺的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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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大门从里面打开,暖气迎面扑来。几十个人把玄关堵得严严实实,雨衣不断滴着水,湿鞋底在石砖上留下凌乱的泥印。
有人这时才敢摘下雨衣帽子,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从营地里抢出来的设备箱,一进门便有些无措,只能先往墙边放。
更多东西还留在营地里,究竟损失了多少,眼下没人顾得上。
副导演卫星电话几乎没离过耳朵,他是进山拍摄的现场负责人,总导演和其他统筹都留在山下,这会儿一边汇报,一边示意几个执行导演清点人数。
“对,都出来了!嘉宾都在……没有重伤,有几个擦伤,还有扭了脚的……”
旁边有人拿着名单快步过来:“导儿,摄影这边少了一个!”
副导演脸色骤变:“谁?”
“不是人,是设备。小周的二号机没抢出来。”
副导演闭了闭眼,有一瞬间想骂人,最后只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
那人讪讪闭了嘴。
电话那头又问了什么,副导演应了两声,抬头扫视了一圈,随后往回廊走过去。
那位山庄的主人正站在那里。
几个人正侧着身和他说话,他们的脊背微微前倾,呼吸都压得很轻。那人身形端直,只偶尔垂下眼,听完再简短回上一句。
副导演走近,不知怎的也跟着压低了声音:“打扰一下,山下节目组那边需要登记临时安置点的负责人,请问您怎么称呼?”
“祝真。”
他转过脸道:“祝贺的祝,真理的真。”
副导演道了谢,退到旁边继续通话:“……负责人叫祝真,祝贺的祝,真理的真……对。”
贺也落在人群最后,刚走到门廊下,那个名字就从前面传过来。
他正抬手解着雨衣领口,指尖在搭扣上停了一瞬。
隔着半开的门和往来的人影,能看见回廊一角。祝真已经转回身,山庄的人仍低声说着什么。灯从檐下照过来,勾勒出他半边侧影。
搭扣解开了,贺也垂下眼,跟着前面的人走了进去。
“伤员先去侧厅,药箱已经拿过来了。”祝真脱下湿了大半的外套,递给身后的人,又看向挤满大厅的客人,“先找地方坐,别都站在门口。”
他的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很自然地照着安排动起来。山庄的人推来几辆小车,上面堆着干毛巾、拖鞋和可供临时换洗的衣物。
柳娉娉捧着杯热水坐在椅子上,视线忍不住往祝真那边飘。
山林里光线暗,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如今进了屋,才发现他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让人很难把他和山庄主人联想到一起。
可他站在那里,一切又变得合理而自然,安排事情十分从容,山庄里的人似乎都很熟悉他的做事方式,往往只听半句便知道该做什么。
衣服早湿透了,贺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前和领口的水。
厨房里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系着围裙,端着一大壶刚煮好的姜茶:“都别站在风口,湿衣服先换下来。姜茶刚煮好,不能喝姜的说一声,厨房还有热水。”
“葛姨,剪刀放哪儿了?”有人从侧厅探头问。
“侧厅柜子第二层,红色那个。”她放下托盘,抬头扫过人群,动作忽然一顿。
贺也正好也在看她,葛姨的手还搭在壶柄上,愣了一下。
后面有人端杯子时碰到桌角,清脆的一声响,她才回过神来,继续给客人倒茶。过了一会儿,她从推车里拿出条干毛巾,走到贺也面前。
“换一条吧。”葛姨的目光落在他还湿着的头发上,好像只是随口道,“擦干点,山里晚上凉。”
贺也接过:“谢谢。”
葛姨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照看其他人。
另一边,副导演正拿着名单同祝真确认住处。节目组一行将近四十人,山庄客房虽多,一时也得重新准备床品。
“工作人员可以挤一挤,嘉宾尽量单独安排。实在不够的话……”
“房间够。”祝真看过名单,转头交代身旁的人,“二层全部打开,缺什么去库房拿。”
“是,三少。”站在他身侧的男人应了声,向副导演点头:“我叫周岑,负责山庄事务,之后有事找我就行。”
宋晖燃凑过来胡说八道:“我的房间能不能离鞋近一点?”
副导演愣了下:“什么?”
祝真垂眼,看见他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个码的拖鞋。
“三少,”周岑想了想,“储物间好像还有几双新的运动鞋。”
祝真下意识朝大厅另一侧看了一眼,才点头:“晚点找找。”
“真的?”宋晖燃一下来了精神。
周岑提醒他:“放了有些年头了,也不一定有合适的码数。”
“能穿就行!”
宋晖燃冲祝真展开双臂往上一扬,很是有几分虔诚:“山神大人,你真是个大好人!”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祝真也弯了唇角:“叫我祝真就好。”
贺也站在不远处,毛巾还搭在头上。听见宋晖燃那一嗓子,他抬眼望过去,看见了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房间还得再收拾一阵,众人便聚在一楼大厅,场面颇有些嘈杂。
厨房蒸了一批小馒头和包子,切了几盘糕点,连着热水和姜茶一起放到长桌上,食物的热气在大厅里散开,带着面食发酵过的甜味。
一个年轻女孩抱着膝盖坐在墙边,刚才一路都没哭,这会儿却悄悄抹起眼泪。旁边的人愣了,挨着她坐下,把刚拿的包子塞到她手里。
方才一路只顾着往前跑,真正坐进有灯、有暖气的屋子里,那阵迟来的后怕才追了上来。
有个摄影助理抱着机器箱,绕开长桌往大厅右侧走,想找一处干燥些的地方安放设备:“这边能不能……”
“等等,那边是……”贺也几乎是下意识开口,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摄影助理茫然地看向他:“怎么了,贺老师?”
几步外,祝真也抬起了眼,很自然地接过那句没说完的话:“那边是内院,不放设备,箱子先放侧厅吧。”
“哦哦,好的。”摄影助理没察觉什么,抱着机器转了方向 。
等到人员和房间安排妥当,已经快到凌晨四点,副导演捧着手机,看着工作群里断断续续跳出的消息,叹了口气:“后面几个拍摄点全停了,这一期还不知道能不能接着录。”
他揉了揉眉心,自己都觉得荒唐:“刚才差点埋山里,现在居然又开始愁节目。”
……
二零七是间普通客房,床品刚换过,还留着一点洗涤剂的味道。桌上摆着临时洗漱用品,还有一只空水壶。
山庄建得有些年头了,隔音算不上好,楼下偶尔还有人说话,声音隔着楼板已听不真切。
贺也洗完澡出来,却见床尾不知何时多了一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拿起来,动作一顿。
是他以前的衣服。
卫衣肩线窄了,长裤勉强能穿,裤脚却露出一截脚踝。他低头扯了扯袖口,衣料已经洗得发软,领口那道污损还在,是洗过很多次仍不肯褪掉的痕迹。
贺也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却没有睡意,桌上的水壶是空的,他起身出了门。
走廊的壁灯昏黄,铺在木地板上,像一层陈旧的蜜。
节目组的人大多已经回房,只剩下收拾东西的窸窣响动。茶水间在一楼,贺也走过楼梯,却没有下去。
再往前,客房门牌渐渐没了,灯也暗下来。走廊尽头拐过一道弯,便是通往内院的长廊。木格窗一扇接着一扇,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湿冷的雨气。
贺也越走越快,脚步声落在空荡荡的连廊里,一声追着一声。
又往里走了一段,昏暗的连廊深处晃过一点暖黄的光,有人正提灯沿着连廊往内院走,听见脚步声,停下来转过了身。
贺也的脚步微妙地慢下来,走到离那人不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是祝真。
他已换掉了那身湿衣服,穿着一件薄衫,柔软的衣料贴着肩背垂下来。大概这晚一直没有真正休息,灯光落下来,他眉眼之间的倦意比刚见面时更加明显。
——比记忆里瘦了一些。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贺也没能拦住。他沉默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胸口很轻地起伏着。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雨声一下子变得很远。
祝真先开了口:“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祝真看向他来时的方向:“客房在另一边。”
“出来找水,走错了。”
茶水间明明在一楼……
祝真没有拆穿:“楼梯下去右转,走到底就是。”
“知道了。”
祝真又看了他一会儿,眉头忽然很轻地蹙起来:“你头发怎么还是湿的?”
贺也的眸光骤然一晃。
这语气太自然了,像根本没有什么横在他们中间。
祝真说着向他走了过来,一股清洌的气息隐约落进呼吸里。他抬起手,手背朝贺也额前探过去,动作熟练得没有经过犹豫。
那只手越来越近,贺也知道它下一刻会落在哪里。
小时候淋雨,发烧,夜里睡得不安稳,祝真总是这样碰他。先试额头,再碰颈侧,有时候嫌头发碍事,还会顺手往后拨一下。
那人的指尖离他额角只剩一点距离时,贺也忽然偏过头,避开了。
那团暖黄的光晃了一下。
贺也下颌绷得很紧,半边脸隐在暗处,没有再转回来。
祝真的手悬在半空,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慢慢收回了手。
——小孩儿还挺记仇。
走廊里安静得很,沉默便显得格外清楚。
贺也向后退了一步,客客气气道:“祝先生,多谢收留。”
祝真微微一怔,听清了这个称呼。片刻后,他转身沿连廊往深处走去,提灯的光一格一格掠过木地板。
“客气了,贺先生。”
那声音低低的,尾音里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混在雨里,几乎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