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山神 “那你认识 ...
-
歌屿山,《山水间》节目组驻地。
雨下到后半夜,已由泠泠细雨渐成如织之势。半山腰的缓坡上,约莫十几顶帐篷扎得错落,外围只亮着几盏夜灯。
柳娉娉在睡袋里来回倒腾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忍无可忍,披上雨衣钻了出去。她窸窸窣窣摸出偷藏下的烟,一路特意避开了几个固定机位。
好不容易到了背风的位置,打火机刚亮,她一抬头,便看见前面蹲着个人,黑漆漆的一团。
柳娉娉手一抖,差点连烟带打火机全给扔出去:“我去!”
那人闻声转过头,借着远处昏暗的灯光,柳娉娉认出那张脸:“……贺也?”
这家伙也裹着连帽雨衣,帽檐压得低,几缕湿发从边缘漏出来,像已经待了好一会儿。
“你大半夜蹲这儿干什么?”柳娉娉惊魂未定地走过去,“我还以为碰见什么东西了。”
“睡不着。”贺也往旁边让了让。
“巧了嘿,我也睡不着。”
柳娉娉找了块石头坐下,清苦烟气漫进口腔,她缓过一阵子,才抱怨道:“录这鬼节目,手机没有、酒没有,连床也没有!十点睡觉,六点起床,明天听说还要让咱们自己生火做饭。”
贺也侧头看她一眼,没作声。
“松果台是不是觉得明星太好命了,专门弄个节目……”她说到一半,烟灰掉了。
柳娉娉啧了一声,随手把燃到末端的烟往旁边湿地上一弹,烟头落出去,嗤的一声灭了。
柳娉娉没在意,贺也却突然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不是吧,哥。”柳娉娉下意识跟了上去,嘴比脑子更快:“我扔个烟头而已,你可别教育我保护环境啊……”
贺也在草丛旁蹲下,柳娉娉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草根底下有个不起眼的泉眼,正往外吐着浑浊的水。
“这是什么?”
贺也拨开一丛被雨压倒的草,指腹压进泥里,浑水立刻从指缝间漫出来,他眉心慢慢皱紧:“这里以前没有泉眼……”
“啊?”柳娉娉没听懂,“什么叫以前没有?”
贺也没顾上答她,向更远处看去。雨水顺着坡面往下淌,可草根间竟也不断冒出股股水流,冲得泥土一块块塌落。
咔——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细响,柳娉娉一下顿住,看向贺也:“你听见了吗?”
雨密密麻麻落进林子,隔着雨声,一阵更沉闷的动静复又响起。
贺也骤然起身,目光越过营地看向山坡上方:“去把人都叫起来。”
柳娉娉怔愣着:“……怎么了这是?”
贺也脸色不太好看:“山体不太对,可能要塌。”
柳娉娉脚下一个趔趄,看了看身后黑沉沉的山:“……你确定?”
贺也静默了一瞬:“不确定。”
“那……”
“保险起见先避开,叫醒人往东边高处走,别往下山那条路跑。”
柳娉娉看着贺也紧绷的神情,把嘴边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转身往营地跑。
宋晖燃的帐篷挨得近,第一个被柳娉娉拖出来,他一脸茫然地掀开眼罩,粉色毛茸兔子顶在额头上:“几点了?开拍了?”
“拍个鬼!快穿鞋,山要塌了!”
宋晖燃足足愣了四五秒钟,太过震惊甚至有点破音:“……什么玩意儿要塌了?!”
这一嗓子倒比什么都管用,旁边几顶帐篷接连亮起灯,守夜的工作人员也赶了过来。
有人云里雾里搞不清状况,有反应快的人已经在收东西。副导演过来询问情况,贺也回帐篷把方和叫醒,又赶回了营地中央。
“贺老师,白天安全组刚检查过,”安全人员拿着手电往山坡照,“现在看不出明显迹象,贸然进林子也不安全……”
贺也刚要开口,忽然抬了下手:“……先别说话。”
所有人一下噤声,雨声变得格外清晰,那阵细碎而连续的声响又从远处传来。
沙、沙沙——
像有无数碎石正从山坡上滚落。
贺也说:“走!”
安全人员变了脸色,也开始组织众人撤离。
山路没有照明,只能靠手电照着,节目组勘察过的道路渐渐被甩在身后,前面变成一片没有边界的林地。
贺也见陈艺跟在队伍末端,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陈老师,我背您。”
陈艺愣了愣:“小贺,我能走。”
“山里路滑,天黑也看不清。”贺也没起身,“来。”
陈艺没再坚持,伏到了他背上,地面就在这时轻轻一震。
贺也猛地回过头,营地的夜灯只剩一片模糊白光,借着那点光线,能看见有棵树骤然歪了,树冠缓慢向下沉,紧接着又是一棵。
某种沉寂多年的感觉忽然爬了上来,像是身体先于他认出了什么。
“往前!”
前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贺也的声音陡然拔高:“跑!”
几乎就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山响了。
轰——
远处树影一棵棵倒下,整片坡地开始向下倾泻,营地的方向瞬间被大片黑色吞没,泥水裹着碎石断枝,从高处轰然压下。
一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乱作一团。
宋晖燃刚跑出两步,一只脚就陷进泥里,被方和拽住胳膊,他急道:“鞋!我鞋卡住了!”
“不要了!”方和把人往上一提,“命重要!”
宋晖燃脸都白了,狠狠一拔腿,光着一只脚往前冲。
柳娉娉看到这一幕,放在平时早笑疯了,这会儿却连一个表情都挤不出来。
没人知道这场逃亡持续了多久,直到众人冲到一处地势较高的裸岩地带,身后的动静才渐渐远去。
工作人员连忙清点人员和伤情,贺也把陈艺放下,转身去看身后的山坡。
副导演拿着卫星电话联系山下,折腾了许久,回来时神色凝重:“原先进村的路断了,救援队知道我们的位置,但雨势没减下来之前,暂时上不了山。”
四下无遮无拦,众人在风雨里挤成一团,好些人冷得直打哆嗦,若是在这里待到天亮也不是办法。
方和问:“这附近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工作人员翻出提前下载的离线地图,几个人围着看了半天。
“这里有建筑。”有人指向山体东侧,把屏幕上的路线来回拖了几下,“至少有三四公里,而且这边标的路……”
“不行。”贺也接过手机,划到地图其中一处,“这下面是陡坡,雨太大了,路面撑不住。”
他沿着地图继续向东移,停在一片没有道路标记的林区:“可以从这里绕过去。”
安全人员仔细看过地图,仍有些迟疑,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贺老师,你确定那条路能通到这里?”
“能。”
贺也答得太快,也太笃定,以至于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又说:“那是个山庄。”
副导演一下来了精神:“山庄?有人住吗?”
贺也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区域,他看得有些入神,像是在确认一个地方是否还存在。
“应该有。”他犹豫道,“就算没人,也能应急避个雨。”
安全人员实在没忍住:“贺老师,你怎么知道……”
“我很久以前来过。”贺也把手机递还给他,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安全人员与副导演低声商量了一阵,确认过路线,决定依贺也所言绕行过去。
一行人重新上路,又走了不知多久,贺也才在一片灌木前停下。他拨开藤蔓,踢开积得厚厚的落叶,下面渐渐露出几级发黑的石阶。
后面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路确实存在,只是荒得快辨不出原貌,石阶往里延伸了一段,便断在杂草里。
又到了一处岔口,两边都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贺也只扫了一眼,就往左边走了进去。
柳娉娉跟在他身后,疲倦得发沉的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刚才那句话。
——我很久以前来过。
一个只是“以前来过”的人,会知道哪段坡雨天不能踩,会记得一条多年没人走、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路,会在一片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树林里,连方向都不需要确认。
骗鬼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个工作人员踩空了,虽然被旁边的人及时拽住,脚踝还是扭了一下。贺也从前面折回来,安全人员已经蹲下去看过伤处:“慢一点走,旁边搭个人扶着。”
就在这时,前方有人喊了一声:“有亮光!”
所有人随之看去,树林深处果然出现了小簇昏黄的光,在交错的枝叶后轻晃,正沿着这条荒废的道路,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刚刚经历过山崩,所有人的神经都还紧绷着,看清这一幕后,竟一时没人出声。
大片树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雨幕之后,重重山影压在夜色里,衬得气氛越发诡异。
宋晖燃默默朝方和挪过去:“方老师……你相信科学吗?”
方和偏头看他,宋晖燃指了指那团越来越近的光,神情严肃:“……前面那个,应该是人吧?”
方和默然片刻:“你最好希望是。”
“……”
柳娉娉被他们两句话说得后背发凉:“你俩别说了,怪吓人的。”
几人说话间,那团光越来越近,终于能看出是一盏防风灯。提灯的人穿着长长的黑色外套,雨帽压着,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宋晖燃盯了半晌,神情逐渐复杂,谨慎地吐出两个字,在一片沉默里格外响亮。
“山神。”
柳娉娉转头瞪他,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真的。”宋晖燃辩解,“你看这个出场。”
那人已经走近,像是笑了一下,而后微微抬起脸,把灯举高了些。
周围又更安静了一瞬。
宋晖燃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山神”好像也没有特别离谱。
来人的肤色在昏黄灯光下仍显得白,眉眼生得漂亮,却不是柔软的长相,眼睛微微抬起时,有种天然的疏离。
或许是在雨夜里走了太久,他神情里还压着点倦意,开口时嗓音清冽,像被山里的湿气浸过:“是山下的节目组吗?”
副导演连忙从人群里钻出来:“对,我们是《山水间》节目组,刚从滑坡那边撤出来。”
“人都在这里?”
“清点过了,都在!”
他轻轻点头,抬手按住了右耳侧。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戴着一枚耳机,金属表面被灯光晃过,如碎银般泠泠一亮。
“找到了,让其他人都撤回来。”他报了位置,又道,“让主楼先准备,把客房收拾出来。”
耳机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不用开车,路滑过不来。”
副导演听得眼睛都亮了:“您是山庄的人?山下联系到您了?”
“对。”他看向众人,“这里离我的山庄不远,大家先过去住一晚,其他事等天亮再说。”
副导演连声道谢:“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
他说完侧过身准备带路,视线却越过一群狼狈的陌生人,越过交错的雨衣和手电光,骤然定在了队伍后方。
贺也站在那里。
从雨幕里渐渐显出那道人影开始,他就没有再动过。
而此刻,那个人也看见了他,提灯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带路。
宋晖燃走出两步,见贺也仍在原地,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哥,走啊。”
贺也这才像回过神,抬脚跟了上来。
宋晖燃目光扫过最前方,突然鬼使神差“诶”了一声。
“也哥……你不是以前来过吗?”宋晖燃凑到贺也身边,“那你认识这个漂亮山神吗?”
柳娉娉走在旁边,脚步微妙地慢了下来。
贺也看着那道背影,很久都没说话,久到宋晖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那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他说:“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