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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进门之前 六点,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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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母亲做饭。
做了两个菜。
平时是三个。母亲一边端一边说:“你爸今天说不准回不回来,先做两个,他要回来我再炒。”
安岚说“好”。
六点半,母亲跑到客厅打了个电话。
“喂,你晚上回来吃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安岚在自己房间都听得见——父亲说话从来不用考虑音量,他在哪儿说话,哪儿就是中心。
“……行行行,那你们先吃,别等我。”
母亲挂了电话,走回来,冲安岚说:
“你爸不回来吃了。”
安岚“嗯”了一声。
她注意到,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
甚至,有一点点轻。
两个人吃饭,电视开着。
母亲今天吃得比平时慢。
平时父亲在家,母亲吃得很快——她得一边吃一边给父亲递酱油、盛汤,听他说话,应他的话。等父亲放下筷子,她基本也就吃完了。
今天她慢慢地吃,还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倒进杯子,喝了两口。
“我喝一点,你别跟你爸说。”
安岚笑了:“不说。”
“他嫌我喝。”
“我知道。”
母亲喝了一口,看着电视,忽然说:“这个演员以前演过那个剧,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总看的那一部。”
安岚记得。
剧情她早忘了,但她记得那部剧的主题曲。母亲以前会跟着哼。
“记得。”
“那会儿你才这么高。”母亲用手在桌沿比了一下。
“嗯。”
“你爸嫌那个剧吵。”
母亲说完这句,就转回去看电视了,没再往下说。
安岚也没接。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饭。电视里在演什么,谁也没仔细看。
屋子里很安静。
安岚发现,这种安静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安静是“等”——等一个人回来,等门响,等那声“我回来了”。
今天的安静是真的安静。
她吃完了两碗饭。
她意识到自己今天胃口很好。
吃完她收拾碗,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
她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那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父亲不回来吃饭,她松了口气。
她把碗放进水槽,站在那儿,手还湿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件事愧疚。
她知道她应该。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爸对她很好。
是真的好。这一点安岚从来没否认过。
高三那年她月考考砸了,考了个从来没考过的名次。
她以为自己会被说。
结果那天晚上父亲一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说:“走,爸带你吃好的去。”
他带她去了镇上最好的那家馆子,点了四个菜,还给她要了一瓶饮料。
“一次两次不算什么,”父亲说,“爸不怪你。爸信你。”
那句话安岚到现在都记得。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里,父亲讲了他是怎么跟人谈生意的,讲了今天谁又求到他头上了,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了他是怎么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变成现在这样的。
中间他问过她一句:“你们那个老师,是不是还那样?”
她说“是”。
然后父亲接着说他的。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父亲拍了拍她的头:“别有压力啊,爸什么都给你兜着。”
安岚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她有一个好爸爸。
她也想,那顿饭她一共说了四句话。
四句。
她后来数过。
八点四十,手机响了。
是父亲。
她接的。
“喂,爸。”
她的声音变了。
这一点她自己知道。
不是装的,也不是假的,就是变了——音调高了一点,语速快了一点,尾音带一点软。这是一套专门为他准备的声音。她用了很多年,用得很熟。
“哎,闺女!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我妈做的,两个菜。”
“两个菜啊?那怎么够。”父亲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有盘子响,“爸这边还忙着呢,几个朋友,走不开。”
“嗯。”
“你学习累不累啊?”
“还行。”
“不用太拼,爸又不用你养。”他笑了两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你那个报名弄完了吧?”
“弄完了。”
“弄完就好。行了行了,你早点睡,爸晚点回。”
“好。”
“想吃什么跟爸说啊。”
“好。”
“挂了啊。”
“好。”
电话挂了。
安岚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一通电话,她说了一个“嗯”、四个“好”。
每一句她都答得对。
每一句用的都是那个声音。
她放下手机,忽然发现——
一整通电话里,父亲没有问过一句“你最近怎么样”。
他问的是“累不累”“报名弄完了吧”“想吃什么”。
这些都是一个好父亲该问的。
他都问了。
只是一个都没往下接。
安岚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她想,母亲是这样。
父亲也是这样。
原来是同一门手艺。
十点半,母亲关了电视回房。
安岚洗漱完,躺到床上。
她没关灯。
她想开着灯听。
小时候她写作业的时候就会听楼道——听见那串又响又急的脚步,就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她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开门,喊一声“爸你回来了”。
后来她还在听。
只是听着听着,愿望变了。
她开始希望在自己睡着之前,他别回来。
因为如果她已经睡了,他进门就只是进门。他洗个澡,看会儿手机,睡了。
可要是她还醒着,那就得起来,得说话,得把那套声音拿出来,再演一遍“爸爸回来了”。
演完那一遍,她得缓半小时才能睡着。
十一点多,楼道里有了脚步声。
安岚屏住呼吸,听。
那串脚步又响又急,跟小时候她听见的一模一样。
走到三楼的时候,它没停。
它继续往上去了。
是楼上的。
安岚躺回枕头上,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来:
从躺下到现在,她一直没在等门响。
她等的,是门别响。
正想着,楼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比刚才慢,也比刚才沉。
走到三楼,停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安岚睁着眼睛,没有动。
她没有起来。
客厅的灯亮了,门关上,父亲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还没睡?”
母亲在里屋应了一声:“都几点了。”
安岚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她听见父亲在客厅走动,听见他打开冰箱,听见他坐在沙发上,电视被打开,又调小。
她没有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
外头很安静。
父亲没有叫她。
她也没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