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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夹层 她辅修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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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辅修了一门心理学。
这件事家里知道,但没人当回事。父亲说过一次,说“多学一门没坏处,反正不耽误正事”。母亲没说过什么。
辅修要上几门课,发几本教材。她大一到大三陆陆续续攒了五本。有五本在她凛城的宿舍,只有一本带回来了。
那本是二手的,她自己在旧书店买的,书页里还有前一个主人画过的线。她当时买它,是因为封面上那句话说得很像她。
那本书从回到隅镇那天起,就一直压在行李箱底下。
箱子塞在床底下,她一直没收拾。袜子、内衣、不看的东西,全在里面。她每天要用什么就去箱子里掏,掏完把盖子一合。
那天下午,她蹲下去翻箱子找一件毛衣,手伸到最后面的时候碰到了那本书的硬边。
她把它抽出来。
书在箱底压了快一个月,书角被压得有点弯。她拿手捋了捋。
然后她拿着书站了一会儿。
这本书不能放在桌上。
不是因为怕母亲看见。母亲不进她的房间。
是因为她要是把这本摆在桌上,那她每天坐下来,第一眼就看见它。
看见它,就等于每天回答一次那个问题:她真正想看的是这本,那她桌上摊着的又是什么。
她不想每天回答一遍。
她拿着书,站在桌子前面。
桌上摊着那本白皮书。
包了挂历纸,四个角都用胶带贴过,压得平平整整。从外面看,它就是一本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到了。
她把那本白皮书拿起来,从中间翻开——翻到第五章,她前两天看到的地方。
书页中间是空的。
她把心理学那本书打开,折进白皮书的中间。
两本书夹在一起,厚度差不多。塞进去之后,外面合上,还是那本白皮书的样子。
她把它放回桌上,退后一步看。
白的,干净的,平平整整的。
她笑了。
那是她这一个月第一次想笑。
从那天起,那本书就那么在桌上放着。
外面是白皮,是那门她得看的课;里面夹着的那一层,才是她真正要看的。
她每天照样坐下,照样把书翻开。
翻开的第一层是成本、是公式、是她做得很顺的东西。她看半个钟头,把该看的看完,做两道题,然后往后翻。
翻到第五章末尾,就是夹层。
她开始看夹层里的东西。
那本书写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它讲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是怎么长出来的,又是怎么长不出来的。
她看得很慢。
这里要说一句,她看这本书的时候,跟看别的书不一样。
同一个人,同一张桌子,同一个下午。
看外面那一层的时候,她要逼自己。她要跟自己讲条件:看完这十页就起来走两步,看完这一章就喝水。她得拿别的东西当诱饵,才把眼睛按在纸上。
看夹层的时候,她不用。
她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中间她一次都没看手机,也没有起来喝水。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看不进去”这件事,是有对象的。
不是她这个人读不了书。
是她读不了那一本书。
这一点她想通了之后,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因为她前二十年一直以为,问题在她身上。
书里的内容她看了一半左右。
有一页,她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有一个词,叫“情感忽视”。
那段话不长,大概一页。书里说,有的家庭从外面看什么都不缺:吃穿不愁,父母也尽责,该管的都管了,该说的都说了。但孩子长到很大才会发现,自己和父母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
书里说,这样的孩子常常说不清自己缺了什么。
因为从外面看,他们被照顾得很好。
书里还说,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往往有两个特点:一个是很会照顾别人,另一个是不会开口要东西。
安岚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然后她翻回去,从这一段的开头重新看起。
她开始对照。
她对照的是自己。
她从小没人说过她不好带。母亲跟二姨打电话的时候说过,说我们家安岚省心。
她确实很会照顾别人。群里谁不高兴了,她第一个看出来。叶昭棠被导师骂,她隔着屏幕都知道他要的不是安慰,是要有人跟他说“不是你的错”。
她也确实不会开口要东西。
她从小到大,没跟家里要过什么。不是不需要,是张不开嘴。
她一条一条对下去。
每一条都对。
她坐在那儿没动。
她本来以为,看到这种东西会很难受。
她没难受。
她胸口里出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她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很多年,有一天忽然在墙上看见一行别人写的字。
写字的人跟她待过同一个地方。
她甚至能认出,那个人跟她站的是同一个角落。
她在那页上看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椅子响,母亲起身了。
拖鞋声往这边来了。
安岚把白皮书一合,手一压,坐直了,眼睛落到桌上那本笔记本上。
拖鞋声从她门口过去,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
她坐着,没有动。
等脚步声回去,她才把书重新翻开。
她合书的动作很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那时候她才明白,她在防的不是母亲。
她防的是让人看见,她真正想看的是这一本。
那天下午她什么也没做。
她本来可以做点什么。她可以上网查查这个词,可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书讲这个事,可以想想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这件事要动起来,第一步非常小,小到只是一句话——找个人,把这件事说一说。
可她张不开嘴。
因为要开这个口,她第一句话得说“我爸妈对我不好”。
这句话她说不出来。
她爸妈没打过她,没骂过她,没亏待过她。他们给她做饭,给她零花钱,天天提醒她多穿点。
所以他们不坏。
所以她没有话可说。
天黑了,她开了台灯。
她把那本白皮书合上,夹层也就跟着合上了。
从外面看,桌上还是那本没有名字的书。
里面装着她不想看的东西。
也装着她最想看的东西。
这两样东西夹在一起,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那天最大的收获是:这件事有名字,书里写过,不止她一个人是这样。
这是她那天唯一的收获。
她把白皮书放进抽屉里,站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
叶昭棠。
“明天下午两点,我给你打。”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下午,她得找一个母亲听不见的地方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