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月寺欣上人

6、借过，仅此而已 十一月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凉意。

　　梧桐树叶落得差不多了，道路两旁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清晨上学的时候，呼出的气息会凝成一小团白雾，校服外面套上薄毛衣，还是挡不住从袖口钻进来的冷风。

　　如月最近刻意在避开沈清和。

　　她不再下意识在进教室第一眼就搜寻他的位置，课间不会往他所在的前排方向张望，晚自习也强迫自己把视线牢牢锁在习题册上，任凭耳边传来他和苏晚讨论题目的声音，也绝不转头。

　　她在试着收回目光。

　　像亲手把一根牵了很久的线，慢慢、慢慢收回来，不再任由自己的心，跟着他的一举一动飘远。

　　只是刻意回避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着，她还没有放下。

　　早上收作业，课代表按顺序从前排往后传，数学练习册一本本摞起来，传到如月手里的时候，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沈清和的名字。字迹清隽舒展，一笔一划都很稳。

　　如月指尖碰到那本练习册的瞬间，猛地缩回手，练习册轻轻晃了一下，差点滑落到地上。

　　她慌忙扶住，指尖贴着冰凉的封面，心跳又乱了节奏。

　　林晓冉在旁边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练习册接过去，往前递：“我帮你传吧。”

　　如月低声说了句谢谢，垂着眼，攥紧自己的笔，假装继续背单词。

　　她不敢多碰，不敢多看，生怕一点点微小的接触，就会让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全部崩塌。

　　大课间，学校安排跑操。

　　各班在操场跑道上排成整齐的方阵，音乐响起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如月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遥遥看见沈清和在前面的方阵里。他身姿挺拔，跑步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苏晚就在他身侧不远，两个人步调几乎同步。

　　周围的同学一边跑，一边小声说笑，还有人偷偷盯着前面那两个人，低声打趣。

　　如月闭上嘴，调整呼吸，目光落在前面同学的后背，死死盯着，不肯再往前面飘。

　　一圈跑完，队伍解散，大家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

　　人潮拥挤，过道一下子堵了起来。如月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怀里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忽然之间，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她来不及收住步子，直直撞上一个人的后背。

　　“抱歉。”如月下意识出声道歉，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转过身来。

　　是沈清和。

　　他手里拿着水杯，外套搭在臂弯，额前还有一点跑完操后的薄汗，目光落下来，看见是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没事。”

　　狭小的过道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空气里飘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浅，和别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如月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点，拉开距离，头埋得很低，不敢抬眼和他对视。

　　她之前设想过无数次，再和他近距离碰到的时候，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她想过要平静，想过从容，像对待普通同学一样，淡淡打一声招呼就走开。

　　可真到这一刻，她所有的镇定全部碎掉。

　　心口乱糟糟的，无数细碎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有慌张，有酸涩，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唾弃的、不该冒出来的欢喜。

　　沈清和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局促，他侧过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轻声说：“借过。”

　　简简单单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问她最近题目有没有弄懂，没有别的话，就只是一句借过。

　　如月攥紧怀里的书，指尖捏得书页发皱，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快步从他让出来的空隙里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极致。

　　可也仅仅只是擦肩而过。

　　没有停留，没有寒暄，没有额外的交集。

　　等走出几步，如月才敢悄悄放慢脚步，后背绷得紧紧的，一直走到人流前面，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和已经走到苏晚身边，苏晚递给他一张纸巾，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低声说着话，很快就融进前面的人群里，再也分不清身影。

　　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那句借过，仅仅只是借过。

　　对他而言，刚才的碰撞，只是一次偶然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给她让路，礼貌得体，做完之后，转眼就可以和另一个人继续说笑，不会在心里留下半点波澜。

　　只有她，因为这短短几秒的碰面，心跳乱了好久，心绪翻江倒海。

　　如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参考书，封面上的字，看着看着就模糊了。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主动靠近，不去主动搭话，不去递汽水，慢慢就能把这份喜欢压下去。可她忘了，他们在同一个班里，在同一个校园，在同一个跑道上，总有猝不及防的偶遇。

　　这种偶遇，不需要她主动，就可以轻易打乱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

　　回到教室，林晓冉看见她脸色发白，小声问：“刚刚是不是碰到沈清和了？我看见你们在过道那里遇上了。”

　　如月点点头，坐回座位，把参考书放在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嗯，他跟我说借过。”

　　“就一句借过？”林晓冉皱起眉。

　　“嗯。”如月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本来就该这样。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同学，偶遇，让路，一句借过，仅此而已。”

　　是她自己贪心，暗地里偷偷期待，期待他能多问一句，期待他能记住她一点，期待在他心里，她和别的同学，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可事实摆在眼前。

　　没有不一样。

　　在沈清和眼里，她和班里其余几十个同学，没有区别。礼貌，客气，恰到好处的距离，仅此而已。

　　整整一个上午，如月都有点走神。

　　她翻开错题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订正步骤，可视线落在题目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刚才擦肩而过的画面，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借过”。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

　　她从书包夹层，拿出那个装着橘子硬糖的袋子，还有那张磨出毛边的草稿纸。

　　橘子糖放久了，糖纸微微发黏，甜味淡了很多。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散开，很快，一股淡淡的苦意跟着漫上来。

　　她以前总觉得，橘子汽水、橘子糖，是带着期待的味道。现在才发现，原来这份味道，最后尝起来，全是落空。

　　她把糖纸平整地折好，和草稿纸放在一起。

　　也许，她真的该慢慢放下了。

　　不是一瞬间的释怀，是一点点，慢慢把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全部掐灭。

　　下午的物理课，老师抽人上台写解题步骤。点到了沈清和，他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步骤清晰流畅，全班同学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如月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卷子。

　　她不再去看讲台上发光的少年。

　　他的光芒很好，只是不属于她。过道里那一次擦肩而过，那句借过，已经清清楚楚告诉她答案了。

　　放学的时候，天色暗得很早。

　　走出校门，冷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如月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上，她偶尔会看见沈清和和苏晚一起骑车离开，两个人并排，车速不快，边走边聊。今天也一样，他们的自行车从她身侧不远的马路掠过，很快消失在路口。

　　如月停下脚步，远远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没有难过到落泪，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秋风扫过的空地。

　　借过，仅此而已。

　　往后许许多多日子里，大概他们之间，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