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月寺欣上人

5、晚秋的试卷与流言 月考的

　　月考的排名表贴在公告栏的那天，南城落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把梧桐叶子打湿，深黄浅绿的叶片粘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潮湿的草木腥气。空气一下子冷了不少，不少同学都翻出了薄外套。

　　大课间，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大家挤成一团，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名次里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欢呼，有人低声叹气，还有人凑在一起互相打听分数。

　　如月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她本来打算等人群散了再过去看，可耳边飘来的几句闲谈，先一步攥住了她的心神。

　　“沈清和又是第一，跟第二名拉开快二十分了，也太离谱了。”
　　“第二名是苏晚啊，他俩真的稳得离谱，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老师都默认他俩以后要去同一所大学吧。”
　　“说起来，上次运动会，苏晚给他递水那个画面，好多别的班都在传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不然怎么总凑一块儿，竞赛、运动会、课间讨论题目，哪里都有他们两个。”

　　这些话轻飘飘的，顺着潮湿的风钻到如月耳朵里。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校服下摆，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

　　其实这些话，她早有预感。从开学到现在，沈清和和苏晚走得近，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流言早就慢慢滋生了，只是从前都隔着一层，没有这么直白地落在她耳边。

　　林晓冉站在她旁边，听见这些话，皱了皱眉，悄悄往如月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别听他们瞎猜，说不定只是关系好的朋友而已。”

　　如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雨丝：“本来就不是瞎猜。”

　　他们是合适的。

　　一样聪明，一样自律，目标一致，旗鼓相当，站在一起的时候，气场都是契合的。旁人的猜测，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终于，围在公告栏前的人慢慢散去了。

　　如月才慢慢走过去，目光顺着榜单从上往下扫。

　　最顶端，沈清和三个字清清楚楚，耀眼得刺目。往下隔一行，就是苏晚。

　　她继续往下找自己的名字，在中游偏上的位置看见了。名次比上次稍微掉了一点，不算糟糕，但也算不上亮眼，安安静静埋在一堆名字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像她这个人。

　　她抬起眼，遥遥看向教学楼走廊。

　　沈清和和苏晚正站在栏杆边，并肩看着楼下的雨，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答题卡，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这次卷子里面最难的那道物理大题。苏晚指尖点在卷子上，沈清和微微侧头听着，偶尔会补充两句，神色从容。

　　雨雾在他们身后漫开，画面安静和谐。

　　如月收回目光，默默记下自己的名次，转身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桌上已经摆好了刚刚发下来的各科试卷。红色的分数印在卷首，一道道错题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她坐下来，拿出错题本，一点点整理。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敲在玻璃窗上，滴滴答答，节奏缓慢，像无休止的心事。

　　林晓冉坐回旁边，看见如月安安静静低头抄错题，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心里有点担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怕话说多了，反倒戳到如月的痛处，只能默默把自己的错题本推过去，和她一起对着改。

　　整整一节课，如月都埋着头，笔尖在纸上不停书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时候，她盯着题目，视线是涣散的。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公告栏旁听到的流言，回放跑道边苏晚递水的样子，回放晚自习两人凑在一起讨论竞赛资料的模样。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早就该明白的。

　　沈清和本来就不属于她，这场暗恋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胜算，她早就做好了落空的准备。可道理归道理，心里那片地方，还是会跟着发酸，闷闷地往下沉。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雨声不断。

　　如月没有睡意，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张折得小小的草稿纸，还有那袋没吃完的橘子硬糖。

　　草稿纸上那个涂黑的墨团，已经被反复折叠，边缘都磨得发毛了。她轻轻展开，盯着那一块黑乎乎的痕迹看了很久。

　　当初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偷偷藏着一点微不足道、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期待或许有一天，他会看见她，会留意到后排这个不起眼的女生。期待那瓶橘子汽水递出去的时候，他可以收下，哪怕只是礼貌收下也好。

　　现在再看，那点期待，像被雨水泡软的纸，慢慢化开，一点点消失了。

　　“如月？你怎么还没睡？”

　　沈清和的声音忽然从过道那头传来。

　　如月手猛地一紧，慌忙把草稿纸攥起来，飞快塞回口袋，心脏砰砰直跳，抬眼看向他。

　　沈清和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应该是帮课代表送去办公室，路过这里，看见她睁着眼，随口问了一句。他的目光温和，没有别的意味，只是单纯一句同学间的问候。

　　“我……我不困。”如月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的试卷上。

　　沈清和点点头，目光扫过她卷面上的错题，随口说了一句：“这次物理倒数第二题，解法容易绕进去，你要是想不通，下午可以找我问问。”

　　很客气，很周到，是他一贯待人的方式。

　　换作之前，如月大概会心跳加速，会悄悄开心很久。可现在，那些刚刚听过的流言还在脑子里盘旋，她只觉得，这份温柔，距离感太重了。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慢慢琢磨。”她小声回绝。

　　沈清和没有勉强，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声“好”，便抱着作业本，继续往前走，很快走出了教室。

　　他走之后，如月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明明他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可她却不敢靠近。她怕自己再借着问问题的由头，一次次凑上去，一次次生出不该有的念想，然后再一次次落空。

　　长痛不如短痛。

　　她想，或许她应该主动拉开距离。

　　不再刻意去寻找他的身影，不再留意他的动向，不再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关心，就心神荡漾。把目光收回，放回自己的试卷、自己的错题上面。

　　晚秋的雨下了整整一下午。

　　晚自修前，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灰蓝色霞光。地面到处都是积水，同学们三三两两，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聊天。

　　隔壁班有人路过，又提起沈清和与苏晚，笑着打趣，说等高考结束，他俩肯定会在一起。

　　如月坐在座位上，握着笔，一笔一划写着英语完形填空。

　　这一次，她没有再抬头往走廊看。

　　她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埋进一道道题目里。

　　试卷很厚，错题很多，高三的日子漫长又枯燥。原来人真的可以一边心里装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一边逼着自己，埋头往前走。

　　只是偶尔，笔尖顿住的时候，心底还是会空一块。

　　林晓冉侧过头看她，见她安安静静做题，终于轻轻开口：“如月，你要是难受，不用硬撑的。”

　　如月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同桌，浅浅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浮在脸上，没有落到眼底：“我没事，晓冉。我只是想好好做题。”

　　她不能一直困在这场没有结果的喜欢里。

　　月亮不会奔她而来，那她只能好好走自己的路。

　　只是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了。

　　窗外的晚霞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晚自习的白炽灯准时亮起，惨白的光铺满整张试卷。

　　如月低头，继续演算。

　　心底那一场无声的秋雨，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