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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初现 原来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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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又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即便是夜班工作期间,母亲的叮嘱也不会停歇。
凌晨四点,住院楼的夜沉到最深处。
走廊的白炽灯依旧亮着,只是光线好像不再像午夜那样刺目。监护仪滴滴声依旧不绝,只是人的感官已经慢慢习惯,不像从前那般刺耳。
苏砚宁刚开始巡视病房。
逐间查看危重病人,弯腰看心电监护波形。病人大多昏沉睡着,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夹杂在呼噜声中。
巡完一圈,双腿好像沉甸甸的,太阳穴一阵阵抽痛,是熬夜和紧绷带来的疲惫。她回到医生办公室,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揉着眉心。
桌上放着半杯早已凉透的白水。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屏幕暗着。母亲没有再发消息。
不是放心,大概是熬不住,终于睡过去了。苏砚宁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半宿的肩膀稍稍松弛。
难得片刻安宁。
她望着窗外,天边刚泛起一点光亮,但整片城市还是一片沉静。
这是她无数个长夜的缩影,独自守着病痛,独自扛着压力。外人只看见她冷静专业,却很少有人知晓这份冷静背后,长久的耗竭。
她想起白天交接病历的时候,前辈随口聊起,心内科医生,最怕长年夜班熬垮身心。当时她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搭话。她没得选,这条路是一路顺从母亲的期待,一步步走到这里。
口袋里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母亲。是科室下发下周排班。目光扫过那一串夜班,心口微微发沉。
她还在出神,护士快步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苏医生,3床老人说胸口闷。”
苏砚宁瞬间回神,所有疲惫暂时压下去,起身抓起听诊器。
快步走到病房,掀开被子一角,听诊,测血压,看监护波形。好在只是心衰患者夜间阵发性胸闷,调整体位、吸氧之后,症状慢慢缓解。等安抚好家属,重新开好医嘱,再回到办公室,天色已经亮了,但也让她感觉到窗外的些许凉意。
六点钟天终于亮了,清晨的微光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冲淡房间惨白的灯光。走廊开始有动静,保洁推车的声响,早起病人的低语。漫长的夜班,终于要走到尾声。
苏砚宁整理好整夜病程记录,把抢救记录、夜间病情变化一条条写进去,键盘上的指尖有些许颤抖。
七点半,白班的同事陆续到岗。
交班。
她条理清晰地汇报每一位危重患者夜间情况,昨夜急诊入院病人的病情变化,用药与监测要点。声音平稳,逻辑清楚。交班结束,主任点点头:“第一夜扛下来了,不错,如果感觉不太累就跟着前辈查完房再回去休息吧”
“好。”苏砚宁微微颔首,她没办法拒绝,没办法说自己累了,因为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等跟着前辈查完房再处理好医嘱已经快上午十点了,她换下白大褂,叠整齐放进柜子,背上包走出住院大楼。
虽是上午,但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微凉,吹在脸上。附近早餐店大多快关闭。街上行人不多,此刻的他们大概都已经工作岗位上了,苏砚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候下班已经算早了,读研时的排班不连续上36-48小时是不肯罢休的。
熬了一整夜的,已经感官迟钝,浑身疲惫,再没有力气去享用美食了,只能拖着身体在路过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简单的解决下饥饿。
刚走进小区大门,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来电人正是母亲。
苏砚宁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下班了?第一次夜班怎么样?忙不忙?有没有出事?”母亲的声音一早便带着焦虑,“我醒了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一整晚我都睡得都不踏实,总惦记你。”
“病人夜里还算平稳,已经交完班,准备回家。”苏砚宁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
“路上小心,买点吃的直接回家吧,不要在外边停留。到家第一时间告诉我。”母亲一连串叮嘱,习惯性地安排她的行程,“熬夜伤身体,回家立刻睡觉,手机不要静音,我不定时给你发消息,看到就要回。你一个人租房子我本来就不放心。”
苏砚宁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的心。
又是这样。
母亲关心她的安危,可这份关心裹着一层牢牢的掌控。她熬过惊心动魄的夜班,熬过深夜抢救,身心俱疲,想要的只是安安静静回家,好好睡一觉。可连下班回家这段路,依旧要被叮嘱、被监控。
她轻声应道:“知道了。”
“还有,”母亲继续开口,“上班千万不能出错,你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你的前途,你的工作,我天天跟着担惊受怕。”
苏砚宁安静听着,没有辩解。但内心却不平静,她必须为自己想一条出路。
“我到家跟你说。”简短说完,她挂断电话。
收起手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一直按照母亲规划的路线往前走,读书,学医,进三甲。可这条路,是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偶尔会偷偷幻想,能不能拥有一段不用随时汇报、不必时刻紧绷的时光。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家,可以不用害怕失联带来的狂风暴雨,可以不用强迫自己永远懂事、永远稳妥。
回到租住的小屋,打开门,一室安静。简单收拾洗漱,躺到床上。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大脑却还停留在紧绷的状态,一时无法入睡。
她拉上窗帘,望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光线。
她还不知道,属于她的那束光,正在人海另一端,慢慢向她靠近。
在那之前,所有长夜,依旧只能她独自度过。
困意慢慢涌上来,苏砚宁闭上眼睛。
短暂的睡眠,是她在重重枷锁里,仅有的一点喘息。
连续上完夜班之后,苏砚宁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
紧绷的神经在沉沉睡了大半天之后,才慢慢松解开来。等她一觉醒来,窗外的日光已经斜斜落进房间,午后的风吹动着纱帘。
此刻没有多余的纷扰,屋子里静得温柔。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醒来第一件事,她习惯性摸过枕边手机。屏幕上躺着母亲数条消息,从上午问到下午。
【睡醒了吗?】
【早饭吃了什么?】
【今天打算出门吗?去哪?几点回来?】
苏砚宁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慢慢打字回复:刚醒,下午打算出去走走,就在市区,傍晚回来。
她没有说具体去哪里。若是说得太细,母亲一定会一直追问。她只想偷一小段不用实时报备行踪的时光。
简单洗漱,花了淡妆,换上便服,没有了白大褂的束缚,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她挑了一处临河的城市公园,那里没有喧闹,只有大片的树。
出门前,母亲的电话打过来。
“出去散心可以,但是别走远。”母亲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审慎,“早点回家,外面人杂,不要跟陌生人搭话。手机保持通畅,让我能随时找到你,看到消息一定要及时回。”
“嗯。”苏砚宁低声应着。
“还有,别玩忘了时间,天黑前必须到家。”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砚宁走出单元门。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公园沿河铺开,秋初的树叶还保留着绿意,零星几片已经泛黄,落在水面上,随波纹缓缓漂动。游人大多松弛,老人坐在长椅闲聊,孩童追着泡泡跑,还有遛狗的牵着狗绳,看着毛茸茸的身影,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她曾经也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毛茸茸,只是依旧抵不过母亲的百般阻拦。
苏砚宁沿着河岸慢慢步行。
她很久没有这样慢下来。平日里的日子,被病历、查房、夜班、抢救切割成碎片,永远要保持警惕,永远要思虑周全。在科室,她是可靠冷静的苏医生;在母亲眼里,她是需要时刻被看管的孩子。只有此刻,走在河边树荫下,她不必扮演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
她找了一张临岸的空长椅坐下,远远望着流动河水,耳机里播放着对她来说如救赎一般的五月天的歌曲:
就算这个世界,把我抛弃,至少快乐伤心我自己决定。所以我说,就让它去,我知道潮落之后一定有潮起,有什么了不起。
心底积压许久的疲惫,一点点漫上来又慢慢散去。
她学医这些年,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条路是稳定体面的,是旁人眼里很好的归宿。可只有她清楚,自己一直在消耗自己。无休止的夜班,生死一线的抢救,还有母亲密不透风的牵挂与管束,一层一层裹住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常常会想,如果人生可以换一种活法会是什么样子。不用永远懂事,不用事事报备,不用强迫自己扛下所有压力。
她低头看着河面,思绪飘得很远。
不远处,有人正在调试摄影器材。男人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安静站在树下,镜头对准河面。他就是陆昭。
此刻两人之间隔着一小片草坪,距离不算远,却还没有交集。陆昭只是偶然来河边拍秋日河景,目光不经意扫过长椅上安静独坐的苏砚宁。
女孩安静垂着眼,侧脸清浅,长发披下来垂在耳侧,周身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像是把自己和周遭热闹隔绝开来。他只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调整相机参数。
这只是人海里一次擦肩而过的遥遥对望。
苏砚宁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将来会是穿透她漫漫长夜的那束光。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流水,逐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这是她从层层枷锁里偷来的难得的放松。
临近傍晚,天色慢慢柔和下来。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
苏砚宁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起身。
该回去了。
短暂出逃结束,她要重新回到那个充满紧张与压力、无数叮嘱与管束的世界。
离开前,她无意识地朝树下看了一眼。陆昭还在那里,逆光而立。只是匆匆一眼,她没有放在心上,转身顺着步道走向公园出口。
陆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转瞬移开视线,继续捕捉河面落日的光影。
相遇还没有到来。
命运只是先让他们,在同一片晚风里短暂共处。
走出公园,苏砚宁打车回家。一路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心里默默回味这半日难得的松弛。
原来,不用时刻紧绷的感觉,是这样的。
到家开门,第一件事,给母亲发消息报平安。
【我到家了。】
消息发送出去,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短暂的风休落幕,明天,又要回到医院,回到属于她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