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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大褂的第一页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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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闷意,穿过病房楼长长的走廊,卷来刺鼻的消毒水味其中混着淡淡的汗味,这种味道让苏砚宁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她攥着胸前崭新的工牌,额头沁出几滴细小的汗珠,指尖也微微发紧。工牌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浅,表情淡然,安静得似乎没有情绪。工牌下方,心内科住院医师,苏砚宁。今天是她正式入职三甲医院的第一天。
白大褂也是新领的,布料偏硬,套在身上不太服帖,袖口被她反复卷了两次,仍旧觉得拘束。像是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紧紧裹着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是小苏吧?跟我来,我带你看看科室环境。”主任是个中年男医生,脚步匆匆,手里抱着厚厚的病历夹,说话语速很快,边说边走,头也来不及回,“咱们科室节奏快,急诊随时会来,你是心内科研究生毕业,对这个环境应该比较熟悉了,咱们科室人手不足,所以夜班很快就要排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苏砚宁轻轻应一声,快步跟上。
走廊两侧病房门半开,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一声一声的钉进她耳中,整个房间给她的感觉像一张巨大的网,从踏入心内科的这一刻起,将她网住,一股无助感袭上她的心头,这一次她真真正正成为了一名住院医师。
主任一路交代:管床病人、书写病程记录、早晚查房、监测指标……一堆注意事项扑面而来。苏砚宁拿出随身小本子,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笔迹或许略显潦草,但不敢漏掉半句。她从小就习惯这样,凡事都想做到最好,尽量不犯错,不给任何人挑错的机会。
而这份习惯,是母亲刻在她身上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到科室了吗?领导好不好相处?把科室环境拍张照片发给我。】
苏砚宁指尖顿了顿,趁着带教转身交代护士事情的间隙,低头回复:刚到,正在熟悉病房,晚点拍。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半分钟,电话直接打进来。
她往走廊僻静处挪了两步,压低声音接起:“妈?”
“怎么才回消息?消息都发出去十几分钟。”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贯紧绷的语调,“第一天上班,这么忙吗?我跟你说,科室里人多,说话做事小心点儿,跟领导同事客气点儿,别傻乎乎的,你从小就不善言辞。还有,晚上下班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在外逗留。”
这话她听过无数次。
大二那年秋天。
那天是室友生日,全班难得一次聚餐,地点就在学校附近。出门前她已经再三报备,并说好九点前一定回宿舍。只是席间大家拍照说笑,一时没看手机。
不过过去半个小时,再拿起手机时,屏幕已经密密麻麻——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满屏轰炸的消息,全是母亲。
她慌忙回拨,电话刚接通,那头立刻劈头盖脸压下来,紧张、焦虑、带着近乎失控的颤抖: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
那天母亲在电话里近乎崩溃,反复质问她为什么不及时报备、为什么没有按时回宿舍。
后来整整一周,母亲都没有松过这口气,每天都要打来视频电话。反反复复地告诉她:你没人依靠、你爸爸靠不住、你只有我,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从那以后,苏砚宁再也不敢不秒回、不敢晚归、不敢有片刻失联。
久而久之,“不许在外逗留”这六个字,成了压在她身上最轻、也最重的一道枷锁。
思绪落回此刻的走廊。
苏砚宁靠着冰冷的墙面,目光望向病房门口规律闪烁的监护指示灯,轻声应答:“我知道了,下班跟你说。”
“还有,”母亲继续往下安排,不容打断,“好好干,争取以后留在这个医院,不要想着随便跳槽。以后找对象,我也要帮你把关,家境人品都要仔细挑,不能自己随便谈恋爱。你爸爸当初就是……”
熟悉的旧事又要被提起。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婚,从此母亲便不许再提起父亲,独自带着她长大,把所有的精力、期待,连同过往婚姻里积攒的不安,全部压在了她身上。从小到大,学业、择校、交友,事无巨细都要由母亲掌控。
苏砚宁轻轻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漫上来的憋闷感:“妈,主任叫我了,我先去忙,晚上再说。”
没等母亲继续叮嘱,她礼貌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胸腔和喉咙里一股窒息感涌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抬步走回病房,重新跟上主任的脚步。脸上恢复成平静恭敬严谨的样子,认真听查房,仔细观察病人的体征。
没有人看得出来,刚刚这短短一通电话,连同心底翻涌的旧回忆,已经消耗掉她大半心神。
临床的第一天,远比想象里更紧绷。上午跟着查房,记录病史;下午学习整理病历,熟悉自己要管床的患者。一转眼就临近傍晚,这时急诊推送上来一位急性胸痛的老年患者,整个病房瞬间运转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医嘱声、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
苏砚宁站在一旁,看着前辈们们快速处置,心脏跟着砰砰直跳。她下意识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回忆鉴别要点。
抢救结束,患者情况暂时稳定,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下班走出住院楼,城市的路灯已经亮起。晚风拂过脸颊,苏砚宁停下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连续十几个小时精神紧绷,疲惫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
手机再次震动,母亲的消息又来了:【下班了?在哪?什么时候到家?路上注意安全。】
苏砚宁望着远处流动的车灯,抬头望了一眼已经黑下的闪着繁星的天空,什么时候那份自由才能属于自己。
苏砚宁抬手揉了揉因为一天伏案工作而紧绷酸胀脖颈,回复母亲:【下班了,正在往回走。】
次日,在结束了一天紧张的战斗后夜色彻底降临,但心内科依旧灯火通明。
整栋病房楼似乎永远不会入睡,走廊的白炽灯惨白透亮,映着灰色的地砖,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贯穿楼层,不间断地落入人耳中,久而久之,竟像是嵌进骨血里的背景音。
而今夜是苏砚宁第一个夜班。
傍晚六点床旁交接班结束,白班医生陆续离岗,科室瞬间安静下来,但这种静却不会给人松弛感。
主任临走前特意叮嘱她:“新人第一个夜班别怕,多巡视病房,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心内科夜班不太平,稳住心态。”
“我知道了。” 苏砚宁点头。语气平稳,指尖却微微收紧。
她不是不怕。只是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把情绪压住。害怕、慌张、无助,所有软肋都不能外露,一旦露出半分,换来的只会是母亲一句 “你怎么这么没用”。因为母亲从来不会鼓励她,只有言语上的打压。
护士站的时钟一秒一秒跳动。
苏砚宁先核对今日入院的新病人,逐一对指标、核对夜间医嘱,把每一个需要重点监测的病人标记出来。心衰、不稳定型心绞痛、术后观察患者……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不能松懈的风险。
临床从来没有侥幸,一步踏错就可能会万劫不复。
夜里八点,病房一切平稳。家属在探视时间结束后陆续离开,走廊只剩下护士轻浅的脚步声,病房内偶尔传来病人微弱的咳嗽声。
苏砚宁坐在医生办公室,核对完病人后难得有片刻空闲。
刚端起水杯,手机屏幕准时亮起。
母亲的消息准时抵达,像一场从不缺席的定时监控。
【上夜班?科室还有多少人?】
【忙不忙?有没有前辈带着你?】
【晚上不许打瞌睡,医院最容易出事。】
【忙完抽空回我消息,不许消失。】
苏砚宁盯着屏幕,心口轻轻一沉。
哪怕她已经独自站上临床岗位,在母亲眼里,她依旧是那个随时会 “出事” 的小孩。
她指尖微动,简单回复:【在忙,有前辈带,放心。】
本以为简短报备可以结束对话,但电话很快又打了进来。
她只能起身走到窗边接起。
“砚宁,你夜班有时间休息吗?” 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紧绷,“我跟你说,夜班最熬人,你别逞强,不会的就问人,别自己硬扛。明天下班了早点回家休息,别到处乱跑。”
苏砚宁靠着冰冷的玻璃窗,轻声应:“我知道了。”
“你别只会知道。” 母亲的语气陡然拔高一点,“你从小到大就是让人不放心,以前出去聚会都能失联,现在上了班更不自觉。我告诉你,你但凡再敢不回消息、偷偷消失,我整晚都会睡不着的。”
又是这样。
永远绕回从前。
大二那一次短暂失联,像一道永久的烙印,被母亲反复提起、反复佐证 —— 她需要被牢牢掌控,她不配拥有自由,她的所有独处、所有偏离轨道,都是危险、都是不懂事。
苏砚宁略感喉咙发涩,低声解释:“夜班真的很忙,随时会有抢救,不是时时刻刻能看手机。”
“再忙能有多忙?” 母亲不依不饶,“别人上班怎么就能回消息?就你特殊?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对我不闻不问的,别总让我担心。”
窒息感慢慢漫上来。
人生的每一步都按母亲的意愿走:乖乖读书、乖乖考学、乖乖选稳定专业、乖乖进三甲医院。
她几乎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在母亲眼里,她永远不够安分、永远需要被管束、永远要被一遍遍提醒边界。
“我会尽量回你消息。” 苏砚宁最终只能疲惫让步。
电话挂断的瞬间,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压下所有酸涩。
办公室的白炽灯冷冷的落在她脸上,映得眉眼清冷,也映出一丝无人看见的疲惫。
夜里十点,电话突然响起,是急诊:“你好,我是急诊,心内科吗?收个病人上去,需要准备呼吸机。”,苏砚宁还没来得及问,电话那边就挂断了,在电话声中能听出急诊工作的繁忙和环境的嘈杂。
平车推进来的时候伴随着急促的呼救声,家属慌乱的哭喊、护士快速的应答、监护仪骤然拔高的报警音,瞬间撕破夜晚的平静。
“胸痛两小时,压榨性疼痛,大汗淋漓。随后出现端坐呼吸,咳粉红色泡沫样痰。”
“血压偏低,心率快。”
苏砚宁神经瞬间绷紧,所有私人情绪瞬间清空,立刻上前配合查体、接心电、建静脉通路、记录病情、连接呼吸机。
抢救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在人群里,有条不紊地配合操作,脑子高速运转,不敢错一个细节。浑身紧绷,额头慢慢渗出薄汗,整个人高度集中,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这一刻,她必须是冷静专业的住院医师。
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前,她还被家庭的桎梏压得喘不过气。
抢救持续半个多小时,患者病情逐渐平稳,转入监护病房。
等到一切平稳,已是深夜十一点。
和她同时入职的住院医师陈屿没有边界感的拍拍她的肩:“砚宁,不错啊,第一次夜班这么稳。”这人就是这样,每次都是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人毫无防备。
苏砚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深夜的科室彻底安静下来。
她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两侧病房房门紧闭,只有头顶的灯光一路铺向尽头。脚步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回声,空旷、孤寂。而她的手机消息提示音也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