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小土狗 大哥! ...
-
关柏承艰涩地撑着眼睛,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他还是不甘心,还没有给家里人说再见,还没有把盛凌大卸八块……
忽然他一片血红的世界里,出现一抹棕黄。
关柏承转动眼球向上看去。
盛凌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一只大黄鼠狼挡了全部的光线,没有丝毫将人丢下的愧疚与心虚,反而睥睨道:“一只苟延残喘的老虎都打不过?”
关柏承不知道怎么自己又能听到了,耳朵里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清晰得让他听到了这句嘲讽。
他嘴里的血一直在流,撞在石头上的伤太重,他甚至觉得自己后背的骨头都暴露在外,仇人近在眼前,他却无法手刃。
算了,关柏承渐渐闭上了眼睛。
他等盛凌嘲讽完了自己走,或者说他准备躺在这里等死,和那只老虎一样。
关柏承没有听到动静,他以为自己终于被那老虎吼得聋了,正心如死灰,身上彻骨的疼痛却在刹那间消失。
阵阵暖流从毛发浸润到骨血,他后背的伤渐渐愈合,新生的毛发依旧棕白柔软,而全身断裂的骨头拉伤的肌肉,也在瞬息之间便完好如初。
他活过来了。
关柏承呆滞地睁开眼睛,他四只爪子撑着地爬起来,尝试动了几下,稳健的四肢和之前没有两样,肌肉骨头哪儿哪儿都不疼了。
盛凌站在他面前,依旧居高临下。
缓过神的关柏承猛地扑上去,两只爪子抱着他,锋利的牙齿咬上他的脖颈,他的体型没有盛凌大,但是利牙利齿依旧不容小觑。
他专挑动脉咬,两只尖爪捅进盛凌的身体,将他划得皮开肉绽,森森白骨暴露在外,关柏承将所有的愤怒都宣泄在盛凌身上,很快盛凌的胸前便被撕咬得鲜血淋漓,关柏承甚至能看到他的心脏。
而盛凌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
跳动鲜活的心脏隔着肋骨蓬勃有力,关柏承终于怔神,缓缓停下了动作,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原来心脏在身体里是这样跳动的。
他抱着盛凌满嘴的鲜血,忽然浑身的恼怒与怨恨都没有了,甚至涌上滔天的惶恐。
他怎么能伤人呢?
他怎么能杀人呢?
关柏承想把眼前的窟窿给堵回去,可除了他嘴里的血,他找不到什么东西填补。
声声抽泣传出,关柏承后退一步,他仰头:“你会疗伤是不是,我不报复你了,你把窟窿堵回去……”
两只黄鼠狼都血迹斑斑,盛凌胸前后背都烂得不成样子,但他却依旧气定神闲,周身暗光流过,被尖牙利爪挠出的重伤,顷刻便消失。
关柏承的爪子和嘴巴糊满了血,他想伸手擦擦眼泪,可是眼泪没有擦掉,又红彤彤抹一脸血。
关柏承一想到身上全是盛凌的血,便又难过又生气,他不想原谅盛凌,但是他也不想杀盛凌。
他将毛越抹越乱,在盛凌幽深平静的目光中感觉丢脸极了,于是转身跑远,将盛凌抛在身后。
盛凌会把他扔出去,和他在一起还不如自己单打独斗。
他刚才被锻炼出了灵敏的奔跑能力,越是气愤悲痛,他越是跑得飞快。
到处都是荒芜,那些疯狂的动物似乎停战了,战火燃烧过的贫瘠灰烬里,微弱痛苦的呻吟依稀可闻。
关柏承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他听到身侧的灰沙土丘里有呜呜咽咽的抽气声。
土丘不大,关柏承悄无声息地绕到它对面,被炮火轰过的土壤十分松散,然而底下被压着的小土狗却无力挣动。
小土狗看样子还是个幼崽,浑身的绒毛都没有褪去,在关柏承这只小黄鼠狼看来都能轻易推翻的土丘,却把它压得死死。
关柏承觉得它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
小土狗是黄白色的,两只耳朵颜色要深些,分明看起来是健康的小幼崽,却不知被谁给抛在这里,又或许是战争毁了它的家。
关柏承尝试去靠近,那小土狗估计没见过黄鼠狼,立刻开始剧烈的挣扎,嘴巴大张哼唧哼唧地叫,露在外面的两只爪子不停扒着地面。
要不是五指山压着,估计它早就跑出二里地了。
关柏承不知道这只狗能不能听懂他的话,但他还是说了:“你别害怕,我来救你出去。”
那狗该听不懂才对,但是他说完之后,两只水润的小眼睛看着他忽然落下泪来,试图逃跑的动作也停下来了,趴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关柏承只觉神奇,他抓住时机开始扒拉那个松散的土丘,他的爪子尖长锋利,动作又十分迅速,很快一只小黄鼠狼便把一堆土丘给清扫完毕。
小土狗露个头还不觉,出来了竟比他还要大一些,圆滚滚的四肢短小粗壮,上翘的尾巴一甩一甩,扭头摆尾地绕着关柏承打转,嘴里发出小狗的哼唧声。
关柏承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小狗的情绪很浓烈,他第一次以仰视的视角看这样大的小狗。
关柏承躲开它的舌头,他脸上还有盛凌的血,怕小狗舔了再生病,但小狗实在盛情难却,关柏承几番推拒还是被它舔湿了胸毛。
“你别这样,冷静一下。”关柏承上半身直立,两只爪子按着它的脑袋,圆滚滚的脑袋险些给他推得仰倒。
在关柏承耐心的哄劝之下,小狗很快冷静下来了,乖乖巧巧地坐在关柏承面前,尾巴疯狂甩动,静候他的指令。
关柏承精明的眼睛打量起这只小狗,小狗板板正正地踩着爪子,极小声地汪。
反正他不和盛凌一起了,这个世界既然能进来,肯定有办法出去,不过一路上没有同伴未免太过孤单。
关柏承直起上半身才比小狗高了一点,只听他轻咳一声,严肃道:“咱俩以后就是一伙的了,我是你的大哥,你是我的小弟。”
小狗正咧开嘴要笑,忽然见鬼一般,惊恐地趴下身子,哼哼唧唧地试图防御,它要冲到关柏承身后护驾,却被无形之物威慑得转头跑远。
关柏承刚认的小弟被吓得跑没影,他猛地向后转身,然而空荡的战场只有沙土纷飞,并无活物。
关柏承谨慎地俯下身体,他脑袋四处张望,心有预料,试探道:“盛凌?”
一只棕黄色的黄鼠狼,缓缓现出身形,近在关柏承眼前,而他居然从未发现。
盛凌一直在跟着他。
关柏承心中后怕,如果盛凌刚才要杀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盛凌现了身却不说话,关柏承缓缓后退一步,缩着脑袋忌惮道:“你别过来……咱俩两清了,我不会再跟着你了,也不会报复你,你走吧。”
他化成黄鼠狼要比盛凌小得多,因为怕盛凌真对他出手,这话说得也势弱,整只黄鼠狼无比谨慎而忌惮,扎着要扭头就跑的架势。
不像路都不会走时那样可爱温顺。
盛凌终于开口了:“你似乎误会了。”
关柏承浑身一抖,只看见他嘴动了就开始撒腿跑。
那场殊死搏斗别的没教会关柏承,就四肢的灵敏度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换句话说,他溜得很快。
但显然还是盛凌的速度更胜一筹。
关柏承翻过一个土丘,他回头见后面没了身影,正要心道不好,扭过头来果真撞上一片棕黄。
盛凌胸前的毛是软的,但他的骨肉都是硬的,关柏承撞上去和撞一堵墙没有区别,他眼冒金星鼻尖酸疼,砰一声倒地不起。
关柏承直接撞晕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叼着脖颈,立刻条件反射地又开始倒腾四肢要跑。
脖子上的牙齿收紧,关柏承清晰感受到锋利的牙尖就压在他的皮肉上,盛凌之前也叼过他,关柏承当时没有觉得害怕,但他现在浑身发抖。
他昏迷时盛凌不知道叼着他走了多久,两只黄鼠狼身处的早已不再是那片荒芜战场,静谧的树林高挂新月,偶尔可以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盛凌停在一片茂盛的草地,柔软的草地十分矮小,关柏承被放下去的瞬间又想跑,却被一句话钉在原地。
“我没有想杀你。”
盛凌堵住了他的路。
关柏承谨慎后退。
他当然知道盛凌没有想杀他,把他扔出去也许真是为了考验他的能力,不然不会给他疗伤,也不会站着不动让他撕咬泄愤。
如果换一个人这样,那些教导处的面试官,关柏承估计自己不会像现在这样膈应,相反他可能会去邀功,毕竟黄鼠狼大战剑齿虎,虽然险胜,但足够证明他的能力让他加入防暴队了。
但那么做的是盛凌,关柏承就是觉得他不可原谅。
他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才回道:“我知道,但是我不喜欢腹背受敌的感觉,防着敌人的时候还得担心队友,你今天可以为了测试我的能力把我扔出去,明天也可以因为其他理由把我杀死,不过早晚罢了。”
盛凌似乎皱了下眉头,关柏承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黄鼠狼也有眉毛可以皱吗?
黄鼠狼没有眉毛,所以是错觉。
关柏承缓缓后退,扭过身去要跑。
“那你的家人呢?”
静谧的水声流淌于二人之间,关柏承灵活的四肢僵硬如石,被一句话定在原地。
身后传来青草被压弯的声音,极轻地踩着关柏承的心,来到他面前。
关柏承抬头,盛凌的脸依旧是那样沉稳平静,任何一个人都揣测不出他的心思。
盛凌说道:“你不想回去吗?你不知道如何回去,而你的家人还在那里。我不会再把你扔出去了,我把你带过来,自然有责任把你带出去。”
关柏承仰头看着他,同样是黄鼠狼,盛凌的身体的却很高大,挡在他身前如一堵不可撼动的高墙,他目无波澜地垂眸,谁也不知他话该真该假。
关柏承从小阅读理解就一般般,语文成绩也不出色,但他破天荒的、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受到,出题人的意图。
他在盛凌的沉默中开口:“盛凌,如果你想给我道歉,应该说对不起。”
盛凌未答。
时间停顿的不长,他说:“对不起。”
平铺直叙的话干巴巴没有感情,可关柏承却听出了孤注一掷,只是道个歉,又没有让眼前人上刀山下火海,可肉眼可见的,身前这只黄鼠狼拘谨了许多。
关柏承胸口郁结的最后一团怨怼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自己上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悠,归家都不知今夕何夕了,这是实话,可方才盛凌说完保证他依旧没有消气,哪怕他知道是真的。
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原来他想要一个道歉。
再想让眼前这只豁出所有面子的黄鼠狼说出什么是不可能了,关柏承自认大度地开口:“原谅你了,但是以后不能把我扔出去。”
盛凌僵硬的肌肉线条即使在柔软皮毛的覆盖下依旧清晰可见,他嗯一声,道:“刚才是我欠考虑了。”
关柏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盛凌还是那样倨傲,也许他决绝的态度让这人有了那么些许愧疚,这人才肯给他道一个歉。
但是……关柏承又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他不得不依靠盛凌才能归家的世界,盛凌肯拉下脸给他道歉……就挺好,盛凌是个好人。
大少爷终于大人不记小人过,纡尊降贵般,矜持地咧开一个笑容,心中雀跃。
“那我们和好了!”
小黄鼠狼冲过去将大黄鼠狼扑倒,趴在大黄鼠狼柔软的胸膛上乱蹭,仗着自己是个毛茸茸,顶着一双圆弧耳朵卖惨道:“盛教练以后能不凶我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凶过我。”
他这话真是说得半分不心虚,不说族里那些固执的长辈,就是他姐,都没少凶他。
但是关柏承不喜欢盛凌凶他,对于被盛凌凶了一天这件事十分憋闷,好不容易逮到个盛凌不占理的时候,撒个小谎自然应当也没什么……反正盛凌又不知道。
他身下的黄鼠狼僵硬得像块板砖,两只爪子在关柏承身侧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梗着脖子目露无措。
关柏承满是惑然地看着他,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眨巴眨巴,似乎悟了什么。
没想到盛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撒娇卖乖可是关柏承在家里的生存之道。
小黄鼠狼目露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