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块试验田》两土豆

5、后山 草

　　草还在刮篓沿。沈穗顺着右边又走了一段，左边的斧声一点一点听不见了。

　　阴坡叶子厚。她蹲下去，宽的、细的、背面长白毛的，各掐一片揉开。汁是青的，放到鼻下，不苦。丢掉，在裤腿上擦手。再走几步，一丛叶子窄，边上有浅齿。揉开，苦味冲上来。

　　她的手停在鼻子底下。这味道她记得，不是这片坡上的。

　　那是从前，在城里。小屋里很暗，横梁上用线串着草，干了发脆，一碰掉渣。苦香沾在柜门上。老婆子摘下一挂递到她鼻子底下：叶子窄，边上有浅齿，捻开是苦的。她说，这种入药，药店收。梁上还晾着别的，沈穗问过两样，老婆子只摇头。后来她坐一天班，下班路过药店。玻璃柜台里有一格，跟这一挂一样，底下压着小纸。她对着这一格看过。旁边几格也像，她没敢认。有一回问过这一小把的价，听完把草放回柜台，出门去赶班车。玻璃门里吹出来的风是凉的，贴在腕子上。

　　坡上的风一过，那点凉就没了。她低头。手里这丛又窄、又有齿、揉开还苦，就是那一挂。名字没记全，样子是这个。袖子里摸了一下，又摸到腰侧那道缝。缝是空的。

　　这种她连根拔了两枝，放进篓底。旁边还有几丛。有的只窄，揉开不苦。有的发苦，叶子却圆。有的边上有齿，背面一片白毛。她拿在手里比了比，每样只沾上一点，像，又不敢定。定不了的，也一并拔了。

　　荆条挂住袖口，撕下一缕。她抽根草茎把口子捆上。掌心被藤勒红一道。篓从空的磕成沉的。

　　坡腰一块石头，她把篓倒空。又窄、又有齿、揉开还苦的，摊开只有一小把。其余只像其中一点，堆得比这一把高。她看着那一堆，还是一枝一枝装回去。袖布只包了那一小把，塞进衣襟。白毛的那片她又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算不算，塞进篓沿。葫芦喝一口，木塞味冲。她朝下看，屋顶还在，几块瓦。人顺着这面坡横着走。

　　岩边有一小片，窄叶和圆叶挤在一处。她拔了几枝像的，旁边更像一点的也拔了。留下的根旁压一块碎石，下次才找得回这块地。有一株茎硬，手拔不动。镰抽出来，刃上的布条松了，她连布条握住刃根，砍断须根。根上的土没抖掉，一时不知该进衣襟还是进篓，看了看叶子，还是放进篓里。布条缠歪了，拆开再缠。

　　苔滑。脚下一沉，人跪住，篓滚下去。心跳得响。她先按住胸口那包，再去看瓦。瓦还在。草挂在灌木上，她趴着捡，脸上被刺划开，血滴到叶面上。手又按到腰侧那道空缝，停了停，掰片叶子按住口子。叶子很快湿透。篓重新背上，勒疼的肩膀换到另一边。

　　云暗下来。雨点打在叶上，稀，随后密。水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这个时辰，楼道的灯是白的，鞋是干的，她手里常常还有半杯水，带着热气。葫芦贴着手腕，凉。她把木塞按紧，跪在原地又拔了几枝。苦的抹掉泥，塞进衣襟。其余的连雨一起进篓。虫子爬进领口，她隔着布掐住，扔进泥里。倒木上坐了坐，脸朝着下面。瓦被雨打暗了。坐不多时，篓再托上肩。

　　东头的雨先打在秸秆上，跟着密起来。没压住的两块翻起来，一块贴进沟里。水鼓着走，走到秸秆堵住的地方，沟满了，翻过沿，朝西边那行窝漫。

　　沈石跪下去捂。泥从指缝里涌出来，那一窝的盖土也塌了，种粒翻出一点白。

　　沈柳撑着灶房那块旧席跑来，嘴里喊的是穗儿。看清跪着的是儿子，席扔到埂上，把他从窝边拽起来。

　　「别跪！种要没了！」

　　「水从这儿进来的！」

　　她跟他一人一头扯那块秸秆。秸秆一出来，水更急，眼看要上旁边两窝。沈石抓过锄，锄尖转向东边。东边没有沟，水是平铺的，土已经糊了，白籽浮在洼里，一颗一颗往低处挤。

　　「那边也要没了！我给它挖一条！」

　　沈柳抓住锄杆，声音发尖：「你还挖！」

　　沈厚从左边下来，肩上一小捆湿枝。水正贴着西边窝沿走。湿枝扔在埂上，人蹲进缺口，搬石垫住，用手按。石滑，按了两回。水退回沟里，顺着沟往溪边那根插枝的方向走，没再翻上窝。西边那些盖土还鼓着，只有刚才跪塌的那一窝露了白。

　　东边洼里的白籽已经聚成一小片。雨还在打，打散一点，又聚上。

　　沈石的锄还举着。他看西边，水在沟里走，窝一个一个还在。再看东边，籽已经翻在泥皮上。锄放下来。

　　沈厚没说话。沟沿踩松的地方，他改用手培回去。沈柳跪在那露白的一窝旁，指头把种粒捺回去，捺深了，又刮开，盖一层薄土。手全是泥，还在抖。她往后山看了一眼，雨雾里没有人。

　　雨停得快。沟里的水还在走。东边那洼慢慢渗，皮糊着，白籽沾在皮上。

　　沈柳的手在围裙上停住。她闻见一股糊味，从村子那边飘过来。

　　「灶上的锅还坐着火。我出来时半锅水，这会儿要干了。」

　　她提起湿席往回跑。沈石喊她，她没回头。

　　沈厚看了看右边的坡，又看了看那窝被膝盖压塌、露着白籽的土。扁担挑起来，湿枝留在埂上。「水要是再漫上来，用石头挡。」他对沈石说，「膝盖别压在种子上。压塌了，这窝就出不来。」人又走上左边。

　　沈石点头。

　　下山经过岔口，左边斧声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她顺着来时踩倒的草往下走。狗叫得见。衣襟里那包湿透，贴着皮肤，苦味混着泥。滑一次，她就先按胸口。篓带断了一股篾，草往外漏，她蹲下去连泥塞回去。

　　村口有人让开半步。她听见「沈家」，脚步没停。

　　灶上有糊味。沈柳袖子湿着，头发贴在脸上，正刮锅底那层黑。看见女儿脸上的血，铲停了。

　　「划的。」沈穗把篓放在廊下。她看了看母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先把布在半瓢水里拧干，擦母亲手腕，再擦自己的口子。水里有锅底的黑星。沈柳一愣：「我自己——」

　　「锅我来。」沈穗把铲接过，黑的刮到一边，还能喝的留在锅里。

　　沈石一身泥挤进来：「姐，西边那条沟把水接住了，种子上的土还鼓着，没被冲开。东边没挖沟，种子漂到低的地方，白花花一片。我举锄想也挖一条，看见西边还在，就没挖。」

　　「我去看。」

　　沈柳这才看清那篓。「你认这个？咱们家没人懂草。谁教的？」

　　沈穗解开衣襟，把那一小把放到席角。窄叶，有齿，雨把边打卷了。篓里倒出来的比这一把多得多。「这种我认得。窄叶，干了发苦，药店收。名字我没记全。篓里这些看着像，我拿不准，就一起摘了。」

　　沈柳拈起一张圆叶：「这张呢？」

　　「分不清。」沈穗把圆叶放回那一堆，「明儿拿到镇上，让收货的人挑。他留下哪几枝，我记下来。下次再上山，就少摘错一点。」

　　席铺开。见过那种样子的一小把单放在角上，看着像的摊在旁边。「别叠。叠住，明儿全黑。」沈柳嘴抿着，还是蹲下来一起摊。沈石把两张叶子叠到一处，被她拨开。

　　沈厚后一步进门，肩上柴不多，潮。他看见女儿脸上的口子，烟锅在手里转了半圈。「走到哪儿了？没迷着吧？」

　　「没翻过那道梁。房子一直看得见，我就在那一面坡上采的。」

　　他点头，把断篾用绳接上。潮柴靠在灶边，折一根，弯了，没断，折痕是湿的。他把那捆摊开，离火远。

　　粥薄，有糊味。盐罐盖没揭。沈柳往女儿碗里拨了两勺，沈穗拨回弟弟碗里。沈石看着她指节上的白印，没再拨回来。

　　喝完天已经擦黑。西边那行盖土还是一个一个的小包，沟沿石缝里塞着泥，水从石边走过。跪塌的那一窝她刮开，种粒还在，没软，盖回薄薄一层。东边洼里一层白，籽沾在糊皮上。她看了看，锄没下去。

　　「这是冲下来的。」她说，「别给它新开沟。」

　　沈石举灯，火晃，另一只手挡住风。两人沿着埂往回走。

　　廊下叶子还在滴。她只把席角那一小把用草绳拦腰扎上，挂到不挨烟的梁下。看着像的那一堆仍摊在席上，不挂。结打松一点，叶与叶之间留着缝。这间屋的梁比城里那间小屋的低，烟是柴烟，不是那种干苦香。结打紧了，她拆开再打。叶尖的水滴在砖上，一滴，一滴。

　　沈石一只鞋倒在门槛边。「明儿还上山？这些都能换钱吗？」

　　沈穗把背篓放在门边，绳朝外。灯焰跳了一下，她的手缩回来，又把灯芯拨低，免得烟熏到梁上那把草。嘴张了张。砖上又落下一滴。

　　「梁上那把，我认得。」她说，「席上这些，还不敢说。」

　　外间沈厚还在刮那股断篾。刮一下，绳响一下。她在梁下站着，直到砖上那个水印不再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