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块试验田》两土豆

4、采草 第

　　第三日，云压得很低。

　　沈穗起来时灶上已经温着粥。沈柳给她盛了半碗，又往沈石碗里拨了两勺。盐罐在原处，她经过时看了一眼，盖没揭。院门外扁担靠着墙，沈厚的草鞋却不在，人已经先走了。

　　「东头今日得种完。」她把锄递给沈石，「云这样，下午土就粘。」

　　沈石鞋还没系好，跟着出了门。

　　东头比昨日更干。西边那溜种有两窝被鸟啄开，白碴露在外面。她蹲下去，啄破的剔掉，其余用细土盖上，盖完用手背抹平。埂角又塌了一截，碎石卡在种行里。沈石把石码到埂外，码到第三趟，掌心已经红了。他直起腰，看了看这巴掌大的净土：「姐，就这一亩，至于天天来？」

　　「云在压。」沈穗说，「今日不点完，雨一来，种就糊在泥里。」

　　她先只动西边。锄尖沿种行松开一掌宽，深到土色发暗、能捏出潮气为止，行外不动。板结的地方锄背砸不开，她换尖撬，硬块搁到埂上晒。指节磕到石，甩甩手，继续。好粒是昨日分开的那一包，她一步一窝点下去，一窝两三粒，不撒满。盖土用指头捻过的细土，盖完用锄背轻轻一压，压完窝沿还是软的。

　　西垄外侧她拉出一道浅沟。沟不深，一锄宽，从北头歪到溪边那根插枝的方向。沈石提水来试，桶沿一晃，半桶水倒在沟外，把刚点的两窝盖土冲开了。他吓得蹲下去用手捂，泥从指缝里涌出来。

　　「别捂。」沈穗把他的手拨开，把冲出来的种粒一颗颗捡回去，重新盖上，盖得比刚才更薄，「水从沟里走。你倒在窝上，沟就白挖了。」

　　她自己又提了半桶，从沟头慢慢倾下去。水沿沟走了一段，没漫进窝里，她才把沟沿用脚跟踏实。沈石不敢再提桶，改去撒秸秆。行间薄薄一层，种窝的地方她拨开一个小口，免得捂死。他学着拨，拨大了，她把口收小。

　　东边她没再改。剩种抓在手里扬开，疏的地方不管，密的地方也不匀。不松土，不挖沟，秸秆也不往那边撒。

　　日头还没露全，埂上已经有人。有的扛着锄，脚停着不走；有的蹲下磕烟锅。半大孩子喊了句挖宝，被娘拧着耳朵拖走。有人笑：「退了婚还在土里折腾。」

　　沈穗没抬头。老罗坐在邻田埂上，看了很久。他看见西边的沟，又看见东边光秃秃的土，吸了口烟：「一边挖一边不挖，你这是种给谁看？」

　　沈穗把东边最后一把种扬完，拍了拍手心里的糠。「种完了。」她说。

　　老罗把锄插进埂土里，自己走下沟沿，踏了十几脚。沟沿硬实了一层。沈穗要拦，他已经踏完了，拍拍鞋上的土。

　　「看你们姐弟两个踩，踩到天黑也踩不瓷。」他说，「我闲着。闲着就踏两脚。」

　　沈穗看着那层实土，没把欠糠的事再提。他今天不是来算那个的。

　　「人手不够再喊我。」老罗把锄拔起来，「看热闹的别喊。」

　　风来了，沈石膝上的册页掀起来，他自己按住。字挤成一团，她瞥了一眼，没叫他改。

　　午前风紧了一指。秸秆掀起两处，她跪下去按住，用土块压住边。西坡方向有人站着，青布衫，不锄，手背在后面。站了很久。沈厚挑着空桶从那边过来，肩上绳印深一道。桶是空的，扁担头上还挂着一小捆湿枝，细，软，明显没人要。

　　他顺着女儿的眼光看了看青布衫。「沿修了。」他说，「人还站着。」

　　青布衫终于转过身，沿田埂远了。沈厚把那捆湿枝往地上一丢：「村口不收。说潮，说碎。近处能砍的也见底了，我下午往里去。」

　　沈穗把压秸秆的土再踩实一脚。「我也上山。不砍柴。」

　　他看她一眼，扁担在肩上顿了顿，没问她去干什么。「先回去吃口东西。」他说，「云要是沉下来，路滑。」

　　粥是剩下的，更薄。沈柳把盐罐抱在手里晃了晃，里面的声音又轻又散。她没往锅里加。沈厚蹲在门槛外边把斧刃在砖上蹭，一下一下，很慢。

　　沈石端着碗：「姐，下午还去地里？」

　　「草我按过了。」沈穗说，「下午上山。」

　　沈柳的手停在罐盖上：「砍柴不是你爹的事？」

　　「不砍柴。」

　　「那上山做什么？」

　　沈穗看着院后那道梁。她记得有一年屋里横梁下晾过草，干了发脆，苦香粘在柜子上。名字她当时没问。

　　「采草。」她说。

　　沈柳把盐罐放回灶台，放得重了一点。「采草？山上那些叶子，咱们谁认得？你爹走了几十年，背回来的也就是柴。你一个姑娘家往里钻，蛇呢，天黑呢，转不出来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站起来，围裙在手上拧。「采不对，白跑一趟。脚上起了泡，明天地里谁去？你跟你爹走，别自己瞎摸。听见没有？」

　　沈厚还在蹭斧，砖粉落了一小摊。他没接话。沈柳又看他一眼，声音发紧：「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穗没分辩。她拿起墙根那只松了篾的背篓，自己绕绳，绕完勒紧。沈石把碗顿下，要去拿自己的鞋。

　　「你留下。」沈柳拦住他，「东头风大，草要是掀了，你去压。锅里还有半锅水，别烧干。」

　　沈石嘴张了张，看姐姐已经把篓背上，到底把鞋放下了。

　　沈厚收了斧。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把削枝用的小镰，刃用布条缠了两圈，走到女儿跟前，放进她篓里。又把自己那只葫芦灌满，绳套进她手腕。

　　沈柳还想说。他已经把扁担挑起来，湿枝没再带，只带了斧和绳。「走吧。」他说。对谁都是这句。

　　出村的路有一段是同方向的。沈厚在前，步子不快，扁担随着步子轻轻响。沈穗在后，空篓磕着背。谁也没再提药铺，也没再提刘家。路过东头时，界竿上的布条还在动。沈石已经蹲在西垄边，正把一块掀起来的秸秆按回去。沈厚看了一眼，没喊他。

　　山路在柴垛后面岔开。左边新茬少，旧茬发白，是他要去的那面。右边草没人动过，叶上的露还是全的。

　　沈厚在岔口站住。扁担放下来，他看了看右边的草，又看了看女儿腕上的葫芦，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别的话。斧换到肩上，人走上左边。

　　沈穗踏上右边。走了十几步，左边那条浅路上的脚步声还听得见。再走一段，脚步声没了，只剩下草碰着篓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