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灼桃》雅若灵儿

2、庶女灼桃 桃影僧衣

　　清月以为自己冻出了幻觉，眨了眨眼，墙头上的人已经轻轻落在了地上，僧袍下摆扫过积水的地面，连一点水声都没发出来。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不像寻常和尚那样满脸烟火气，反倒像从山涧里走出来的月，手里还捏着一枝沾着雨珠的桃花。
　　守在旁边的两个仆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抬手轻轻点了下肩膀，两个人瞬间浑身僵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站在原地。他一步步走到清月面前，蹲下身，把手里那枝桃花递到她面前，声音清得像敲在冰面上的玉磬：“施主跪了三个时辰，膝盖该麻了。”

　　清月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夜晚的星光，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僧袍领口露出一点冷白的皮肤。她反应过来，这就是圆通寺的无崖大师，那个传说中佛法高深、半分凡心都不动的高僧。

　　“大师怎么会深夜来这里？”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冻得嘴唇都在抖。

　　无崖没回答，只是伸手，掌心带着点淡淡的檀香温度，轻轻扶了她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清月的膝盖麻得厉害，刚站起来就晃了晃，他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那枝桃花就顺势塞进了她的手里：“路过司刘家的桃林，看见这枝花开得最好，想着该送给一个正需要一点暖意的人。”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清月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他从袖筒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点温热的药膏，动作自然地撩起她的裤腿，指尖碰到她冻得青紫的膝盖。

　　“柳氏罚你跪在这里，是想等你体力不支晕过去，就给你安一个‘忤逆主母、不敬亡灵’的罪名，到时候直接把你送到家庙去，再也回不了司刘家。”无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戳中了清月心里藏着的顾虑，“我刚才在墙外站了半刻钟，她们的打算，我听得清清楚楚。”

　　清月攥着手里的桃花，花瓣上的雨珠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他：“大师既然是出家人，为什么要管司刘家的内宅事？传出去，对大师的清名不好。”

　　无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药膏轻轻抹在她的膝盖上，暖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点极淡的笑意：“当年我流落街头，饿了三天三夜，是你祖母把一碗热粥塞到我手里，说‘小师傅，出家人渡人，也得先顾好自己的身子’。我答应过她，要护着她想护的人。”

　　清月的心猛地一震。她从来没听祖母说过这件事，原来祖母藏了这么大的一个恩情，却从来没拿出来炫耀过，就连临终前，都没跟家里人提过半句。无崖把瓷瓶塞到她手里，又从袖筒里拿出一件厚厚的素色披风，披在她身上，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把所有的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三日后法事开始，柳氏肯定会在水陆道场的供品里动手脚，到时候栽赃到你头上，说你冲撞了佛祖，顺理成章把你送走。”无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你不用怕，那天我会在法坛上，我保你。”
　　他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脚步声，是柳氏身边的大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过来，边往院子里走边喊：“二小姐，夫人心疼你，特意给你熬了驱寒的汤药，快趁热喝了，喝完了就不用跪了。”

　　清月的眼神一冷，这汤药哪里是驱寒的，分明是一碗能让人浑身发软、手脚无力的迷药，喝下去，明天醒过来，她就已经躺在家庙的马车上了。她下意识往无崖身边靠了靠，转头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刚才站过的地方，只剩下地上落的一片桃花瓣，连那两个被点住的仆妇，都已经恢复了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在原地发呆。

　　大丫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把药碗递过来，脸上带着点假惺惺的笑：“二小姐，快喝吧，凉了就不好了。”

　　清月攥紧了手里的瓷瓶，披风的暖意还裹在身上，她看着大丫鬟，突然笑了笑，伸手接过药碗，却没有往嘴边送，反而手一松，“啪”的一声，药碗摔在青石板上，黑漆漆的药汁溅了大丫鬟一裙子。

　　“你……你干什么！”大丫鬟气得脸都白了。

　　“这药里放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清月的声音稳得很，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稳，“回去告诉柳氏，我是司刘家正经的二小姐，祖母的丧礼还没办完，我哪儿都不会去。三日后无崖大师来主持法事，我要亲自在法坛前，给祖母上一炷香。”

　　大丫鬟愣在原地，从来没见过这么硬气的清月，以前的她，逆来顺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清月一眼，转身就往正堂跑，要把这件事告诉柳氏。

　　清月低头看着手里那枝还带着露水的桃花，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她刚才不是幻觉，无崖真的来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刻在她脑子里。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了，披风上的檀香裹着桃花的香，在雨夜里漫开淡淡的暖意。

　　廊下的小翠被解开了束缚，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扶着她的胳膊，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小姐，你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就敢反抗了？”

　　清月把那枝桃花插在自己的发间，笑了笑：“因为有人告诉我，我不用一直跪着。”

　　她抬头往圆通寺的方向望，远处的黑夜里，好像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在桃林的方向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三日后的水陆道场，柳氏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可她现在手里，有了一张没人知道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