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14、冬天的去向 汤盒送回来

　　汤盒送回来时，里面多了几只橘子。
　　郁清禾在早读前打开布袋，先看见洗净的盒盖，往下一翻，橘子便滚到手边。果皮薄，颜色黄得均匀，其中一只还带着短短的青梗。
　　她抬头看向晏时序。
　　“阿姨让我带的。”他说。
　　“你妈妈？”
　　“嗯。出差回来了。”
　　她点点头，将橘子收回袋子。想起母亲还没来得及买水果，便把袋口系好，放进桌肚里。
　　早读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你怎么跟她说的？”
　　晏时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去我家吃饭。”
　　前排的课代表还在领读，单词一个接一个，整齐地撞向黑板。郁清禾将书立着，只露出眼睛。
　　晏时序看了她片刻，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同学家里。”
　　她望着他，慢慢点头。
　　“哦。”
　　过了两行，旁边又传来一句。
　　“说你和阿姨做饭很好吃。”
　　郁清禾没再转头。
　　她拿笔，在刚才漏读的那个词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十二月初，寒假集训的选拔结果出来了。
　　郁清禾排在候补名单第一位。
　　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有位同学时间冲突，空出的名额可以补上，让她回去和家里商量，周五之前答复。
　　她拿着通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集训十天，住在外地一所大学的学生宿舍，课程从早晨排到晚上。通知的最后一页列着需要提前完成的内容，几本书，她只读过其中一本的前半部分。
　　寒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将纸吹得贴在手背上。
　　郁清禾折好通知，回到教室。
　　晏时序正替她收刚发下来的英语卷子。听说她能补上，抬起头，眼里有很明显的亮意。
　　“什么时候交表？”
　　“周五。”
　　“还要几份附件，晚点我发你。”
　　他说完，低头从桌肚里找出一份讲义，抽掉自己夹在里面的草稿，放在她桌上。
　　“先看前面这几章。后面的老师会讲。”
　　郁清禾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
　　她看着那本已经替她翻开的讲义，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没决定。”
　　晏时序抬眼。
　　“家里有安排？”
　　“没有。就是……想再看看。”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继续问。
　　她将讲义合上，没有收进书包，放在了桌角。
　　整个下午，它都在那里。

　　周三傍晚，郁清禾去了校刊编辑室。
　　前些天语文老师看过她带来的旧班刊，问她愿不愿意替冬季刊写篇文章。她交了一份初稿，今天来听修改意见。
　　编辑室在图书馆背面，房间不大，堆着往年的刊物和没拆封的打印纸。窗台放了两盆快被养枯的文竹，有人用便笺贴着“少浇水”，旁边另一张纸却写“别忘了浇”。
　　负责的杨老师把稿子递给她。
　　“你写你妈妈搬家的这段，比前面那些景物好。”
　　郁清禾低头。
　　那篇文章写的是她们收拾旧房子。母亲拆下门框上的身高贴，背胶老了，撕到一半，纸裂成两截。她蹲在旁边找透明胶，母亲却拿着那两片纸站了很久。
　　写的时候，她几次停笔，不知道那一段是不是太琐碎。
　　杨老师说：“再往下写一点。她为什么非要带走？你当时在想什么？”
　　她看着被红笔圈出的句子，没有马上回答。
　　有些东西，她记得，却从没认真问过。
　　离开编辑室时，她抱着几本借来的旧刊，走得很慢。楼梯旁有学生在搬展板，几个人各执一端，谁也看不见背面，总差一点才能对上。她放下书，帮他们扶了一会儿。
　　对齐之后，大家松开手，站在一起笑。
　　郁清禾也笑，低头去拿自己的书。
　　她忽然很想把那篇文章写完。

　　周四放学，晏时序在教室里等她。
　　窗外早暗了，值日生正把椅子倒扣在后排桌面上。郁清禾抱着改过的稿子进门，看见他还坐着，脚步稍稍一顿。
　　“今天没训练？”
　　“结束了。”
　　他桌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材料，一份自己的，一份是替她准备的。报名所需的几项内容已经勾出来，连照片尺寸都在旁边做了记号。
　　“表填了吗？”他问。
　　郁清禾把书放下。
　　那本讲义还在桌角，书脊朝着窗户，和前两天几乎没有区别。
　　“晏时序。”
　　他抬头。
　　“我不去了。”
　　值日生恰好提着水桶出去，门一开一合，屋里只剩下风扇拉绳轻轻碰着灯罩的声音。
　　“为什么？”
　　“我想把寒假留出来。之前有几科学得太赶，还有一篇稿子——”
　　“集训也不耽误多久。”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郁清禾望着他。
　　“十天。”她说，“回来以后，也得接着练。”
　　晏时序没有反驳。
　　他知道她说得对。那些课程不会在结束的那天真正结束，新的题目、新的选拔，都在后面等着。
　　“不是觉得自己不行。”她接着说，“前几天我也想过，是不是害怕跟不上，才找这些理由。但我把那几本书翻了，也看了之后的安排。”
　　她低头，手掌贴着那张通知。
　　“我喜欢把一道题想明白，也很喜欢那天做实验。可如果接下来要花这么多时间，我想做的还有别的。”
　　晏时序看见她怀里的稿子。
　　纸边露出几行手写的字，改得很密，和她做物理题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把准备好的材料收回来，整齐地对了一下。
　　“知道了。”
　　声音很平。
　　郁清禾原本还有话，听见这句，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接。
　　她把讲义递回去。
　　“这个，谢谢。”
　　他接过去，放进书包。
　　拉链拉到尽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仍然一起走。
　　可那几步熟悉的距离，好像忽然难以拿捏。她走快一点，会超过他半步；慢下来，又落到后面。快到校门口，她停住。
　　“你是不是不高兴？”
　　晏时序也停了。
　　路灯刚亮，灯下有很细的灰尘浮着。他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点，没有看她。
　　“没有。你自己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她说，“我是在问你。”
　　这句话让他抬起头。
　　郁清禾站在风里，围巾的一端收进外套，露出的脸颊被吹得有些白。她没有等他替自己选，也没有打算收回刚才的话，只是很认真地等一个回答。
　　过了一会儿，晏时序说：“有一点。”
　　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松了松。
　　“因为我不去？”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以为能一起。”
　　那声音不大，却让郁清禾安静下来。
　　她想起他听见候补名额时的神情，想起书桌上替她准备好的资料。她一直在斟酌怎么说明自己的选择，却没有想到，他已经把那十天的某些时候想过了。
　　也许是去车站，也许是一张并排的课桌。
　　她不知道。
　　“你怎么不早说？”
　　晏时序看她一眼，略有些无奈。
　　“你不也没说。”
　　郁清禾一怔。
　　随后，她低头笑了笑，那点笑里带着歉意。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不让你准备那么多。”
　　他没应声，只把目光移向路口。
　　她也不催。
　　红灯转绿，一队骑车的人从面前经过，车铃混着说笑声，很快散开。等路口重新安静，她才开口。
　　“不过，你想一起，我还是很高兴。”
　　晏时序转过头。
　　她的神情也有些不自在，说完便去看自己鞋尖，过了片刻，又抬眼看他。
　　“去集训的时候，可以给我发消息。不是只有题目，别的也行。”
　　他望着她。
　　“你想看什么？”
　　“食堂，宿舍，路上看到的东西。你愿意发什么都可以。”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抬手拂开，终于又笑起来。
　　“我也有东西发给你。那篇稿子还没写完，你看过前一篇，不能半途不看了。”
　　晏时序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多久？”
　　“这周末。”
　　“行。”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到了路口，他没有立刻过街，看着她把围巾拢紧，忽然说：“你不去，也没关系。”
　　郁清禾抬头。
　　“我就是……”他顿了顿，像不习惯这样解释自己，“得改一下安排。”
　　她没有追问原先是什么安排。
　　只是点点头。
　　“那改好以后，告诉我。”

　　周五，她把未填写的报名表交还给周老师。
　　老师问过原因，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劝太久，只说平时的训练仍然可以来，不必因为一次集训就全停掉。
　　从办公室出来，郁清禾将书包里的一件事放下了。
　　她走到窗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问周末能不能陪自己回一趟旧房子附近。她想看看原来那栋楼，也想听母亲讲一讲身高贴的事。
　　消息还没回复，身后传来脚步声。
　　晏时序走过来，递给她一本书。
　　封面有些旧，书角贴着图书馆的标签。
　　“杨老师让带给你的。”他说，“在楼下碰见，说你昨天忘了拿。”
　　是一本散文集。
　　郁清禾接过，翻开借阅单。日期印得很浅，她借的那一行下面，又添了一条同样的日期。
　　她抬头看他怀里的书。
　　同一本，不同的册号。
　　晏时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把书往身侧移了移。
　　“随便看看。”
　　郁清禾没有戳穿，只将自己的那本抱好。
　　走廊另一端，许棠正喊她去食堂，说今天有糖醋里脊。她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晏时序站在窗边，终于笑了。
　　“知道了。”
　　她笑着转身，追上许棠。
　　窗外的香樟仍旧青着，风掠过枝头，叶片一层层翻动。晏时序低头，将那本散文集收进书包，放在了物理讲义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