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13、灯亮的那扇窗 考完最后一

　　考完最后一门，走廊里像骤然开了闸。
　　有人抱着书往教室跑，有人堵在楼梯口对答案，争了半天，最后约定谁也不许再提。许棠从人群里挤出来，手搭上郁清禾的肩，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现在只想吃饭。”
　　“才四点。”
　　“那就从四点开始吃。”
　　她说完，目光落到另一边。
　　晏时序拿着笔袋站在窗前，似乎在等谁。看见郁清禾，他朝办公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许棠的手慢慢滑下来。
　　“你们有事？”
　　郁清禾点头。
　　“那我先回去。”许棠说得很干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晚点群里发答案，你别看，看了睡不好。”
　　她跑下楼，鞋底踩得台阶一串轻响。
　　郁清禾走到晏时序身旁。昨晚在路口说得笃定，真到了办公室门前，却还是放慢了脚步。
　　门开着，王老师正在接水。桌上堆着收齐的答题卡，电脑旁搁着半个已经凉透的红薯。
　　“考完了？”他抬头，“有事？”
　　郁清禾看了一眼晏时序，先开了口。
　　“老师，我们想问一下调座位的事。”
　　王老师将杯子放下。
　　“想坐哪儿？”
　　“位置没有要求。”她停了停，“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继续做同桌。”
　　话说完，办公室里另一位老师恰好拉开抽屉，金属滑轨响了一声。郁清禾的手指在笔袋边缘轻轻收紧，仍旧看着王老师。
　　王老师却没显出什么特别的神情，转头问晏时序：“你也是？”
　　“嗯。”
　　“理由呢？”
　　晏时序正要说话，郁清禾已经接了下去。
　　“现在有些课的进度还要衔接，我们一起查题、讨论比较方便。周老师那边的训练，也有很多资料要互相对照。”
　　这些都是实话。
　　只是她很清楚，并不只有这些。
　　她不愿意再换一个人，重新分一张桌子的边界。不愿意下课回座位时，看见窗边坐着陌生的背影。那本摆在两张桌子中间的书，无论翻到哪一页，她都已经知道另一个人的手会落在哪里。
　　王老师拿起桌上的座位草图，看了一会儿。
　　“整组往前轮，你们两个身高差不多，留着也行。”
　　郁清禾怔了下。
　　原来那些准备过的解释，并不全都需要说出口。
　　“不过，”王老师抬眼，“竞赛归竞赛，平时上课不要在下面讨论。别让我后悔。”
　　两个人同时应了声好。
　　从办公室出来，郁清禾才松开攥着笔袋的手。
　　走廊空了大半，夕光照在栏杆上，摸上去大概还留着一点温度。她忍不住笑，抬头却见晏时序也正看她。
　　“刚才你要说什么？”她问。
　　“跟你差不多。”
　　“也是课程衔接？”
　　“嗯。”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探究。
　　晏时序伸手，将她笔袋上绕住的提绳拉开。
　　“走了。”
　　她接过来，跟在他旁边，没有再问。

　　成绩出来的那周，座位一起调了。
　　他们从倒数第二排移到第三排，仍旧临窗。晏时序搬桌子，郁清禾把两个人桌肚里没来得及归整的书抱到新位置，刚放下，里面便掉出一张旧课程表。
　　是她转学第一天拿到的那张。
　　纸上有几道浅浅的折痕，边角被笔袋压得发亮。她捡起来，指尖停在星期一那一行，忽然想起自己坐错座位，又拿错课本的早晨。
　　不到三个月。
　　那时觉得很长的走廊，如今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一截地面有缺口，哪扇窗关不严。
　　晏时序把最后一摞书放好，见她望着那张纸，问：“不要了？”
　　“要。”
　　她将它夹进笔记本。
　　“留着。”
　　新位置离黑板近了一些，窗外的香樟却远了，只能看见树梢。午后太阳移过来，光先落在晏时序桌上，再一点点挪向她的卷子。
　　他把挡光的书往她那边移了几厘米。
　　郁清禾没有抬头，伸手将自己的草稿纸也推过去，正好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前排的许棠回头看见，沉默片刻，抱着水杯转了回去。

　　十一月末，学校开家长会。
　　郁清禾的母亲提前半小时便到了，穿一件浅驼色大衣，围巾是早晨郁清禾替她挑的。她站在教学楼前，抬头认楼层，看见女儿从台阶上下来，便笑着招手。
　　“没找错吧？”
　　“没有，短信里写得很清楚。”
　　她把手里的布袋递给郁清禾，里面装着一个保温饭盒。
　　“中午炖了汤，给你带点。晚上回去热也行。”
　　袋子贴着掌心，温温的。
　　母女俩走进教室时，晏时序正在整理桌面。
　　他将自己的书收进桌肚，空出地方，站起身，看向郁清禾身旁的人。
　　“阿姨好。”
　　郁清禾的母亲应了一声，目光很快柔和下来。
　　“你是晏时序吧？”
　　他微微一顿。
　　“清禾提过你。”
　　郁清禾伸手去接母亲的包，动作快了一点。
　　母亲像没察觉，仍旧笑着：“说你帮她补了不少课。她刚转过来那阵，我还担心，怕换个地方不适应。”
　　“她自己学得快。”他说。
　　答得认真，母亲便也认真点头。
　　“她肯下功夫。有时候倔，坐在那里不肯睡，我说也没用。”
　　“妈。”
　　郁清禾终于出声。
　　母亲看了看她，笑意更深，却没再说下去，低头将带来的本子和笔取出来。
　　临到开会，家长们陆续坐好，学生被安排到走廊和空教室等候。
　　郁清禾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她的位置上，正抬手摸了摸窗台。那是她每次去一个新地方都会有的小动作，像要确认窗户漏不漏风，桌椅凉不凉。
　　旁边的位置仍然空着。
　　晏时序站在门外，低头看手机。
　　郁清禾走近时，他刚接起电话。
　　“我知道。”
　　他听了片刻，目光落在楼梯口。
　　“没事，你忙。”
　　电话很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时，看见郁清禾站在旁边。
　　她没有问是谁。
　　教室里，王老师已经开始讲话。门被轻轻带上，里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有些模糊。
　　晏时序往栏杆边走，郁清禾也跟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口：“我爸临时有事，不来了。”
　　“老师的资料，我妈会拿一份。”她说，“到时候我拍给你。”
　　他点头。
　　楼下花坛里的草已经枯了一半，保洁阿姨正拿着长夹，把藏在枝叶里的纸屑一点点挑出来。郁清禾望着，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想起母亲坐在自己位置上的样子，又想起那张空椅子。
　　晏时序却像早习惯了，拿出一本讲义，翻到昨晚没做完的题。他靠着栏杆，眉头微微皱着，不一会儿便写下一行。
　　她收回目光。
　　“去空教室吧，这里冷。”

　　家长会结束，天已经黑了。
　　母亲和王老师多谈了一会儿，出来时，人走得差不多。郁清禾抱着饭盒等在楼梯口，晏时序站在旁边，手里替她拿着装资料的袋子。
　　“还没回去？”母亲问他。
　　“准备走。”
　　“晚上家里有人吗？”
　　他稍稍停顿。
　　“没有。”
　　母亲看了眼女儿怀里的饭盒，像临时想起什么。
　　“那来我们家吃顿饭吧。汤炖了满满一锅，我还发愁剩下怎么办。”
　　郁清禾转头看他。
　　晏时序没有立即答应，先说不用麻烦。母亲却已经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语气自然地讲起回去还要买把青菜，正好超市就在公交站旁。
　　她没有站着等一个郑重的回答，边说边往楼下走。
　　郁清禾落后半步，轻声问：“去吗？”
　　他看着她。
　　她怀里的布袋有些旧，提手处缝过一小段同色的线。饭盒的热意早已淡了，抱在臂弯里，仍让人觉得温暖。
　　“我妈烧饭挺好吃的。”她补充。
　　晏时序望了她片刻。
　　“好。”

　　家里多一个人，玄关便显得更窄。
　　郁清禾找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他脚边。母亲提着刚买的菜进厨房，先开火热汤，又从柜子里取出第三只碗。
　　晏时序站在门口，有些不知该将书包放在哪里。
　　“这里。”
　　郁清禾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桌面是旧木色，边缘有一处磕碰，盖着透明的桌垫。窗台上那盆绿萝抽了新叶，细细的一片，还没舒展开。
　　他放好书包，便进厨房问有没有要帮忙的。
　　母亲让他去坐，他却已经挽起袖子，接过放在水池边的青菜。
　　郁清禾倚着门框，看见他低头将菜梗掰开，冲净里面的细沙。灯光落在他手背上，指节被凉水冲得微红。
　　她去倒了一杯热水，放到他洗净手便能拿到的地方。
　　饭菜端上桌时，窗户蒙起薄薄的一层雾。
　　母亲没有问成绩，也没打听家里的事，只问他吃不吃香菜，米饭够不够。郁清禾去添汤，经过他身侧，见他碗里的青菜快吃完了，又替他夹了一筷。
　　晏时序抬头。
　　她已经坐回去，和母亲说起许棠前几天把钥匙锁在家里的事。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
　　母亲听得认真，不时追问一句。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一晃，转瞬又暗下来。
　　晏时序握着汤匙，许久没有动。
　　郁清禾笑完，发现他在看自己。
　　“怎么了？”
　　“没有。”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热气扑在脸上，镜片似的水汽很快模糊了视线。他眨了一下眼，再抬头时，郁清禾正在替母亲挑掉碗沿的一根细葱。
　　桌子不大，三只碗靠得很近。

　　送他下楼时，母亲又装了一盒汤，让他带回去。
　　晏时序推辞了两回，最后双手接住。
　　楼道灯有一层积灰，亮得柔和。郁清禾陪他走到单元门外，见风有些大，伸手按住了衣领。
　　“到家发个消息。”
　　他说好。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今天，谢谢。”
　　郁清禾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那只布袋。
　　“汤盒记得还。”她说。
　　他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嗯。”
　　她等他走过小区门口，才转身上楼。进门时，母亲正收拾桌子，头也没抬，问她明早想吃什么。
　　“都可以。”
　　她帮忙把碗拿进厨房，洗净手，回房打开书包。
　　讲义里夹着下午那道没做完的题。她顺着往下算，写到第二行，手机亮起来。
　　“到了。”
　　紧接着，又来一条。
　　“替我谢谢阿姨。”
　　郁清禾拿着手机去厨房，将话念给母亲听。母亲笑着说，让他别客气，下回还来。
　　她把这句也发了过去。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她正要放下，消息才慢慢跳出来。
　　“好。”
　　另一端，晏时序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低头看着那个字。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小块白光。他将布袋放上餐桌，先开了灯，再拿出那只汤盒。
　　盖子边缘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伸手碰了一下，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