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9、旧物回声（上） 2019年

　　2019年
　　餐厅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咖啡杯和小碟子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为明天的早餐做好了准备。厨房里的灯关着，我朝吧台后面的小空间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人。我掀开盖在面包篮上的布，拿了一片脆面包。
　　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一两个小时。
　　我穿过餐厅，尽量不弄出声响，想悄悄走进公共休息室。这里看起来比旅馆的其他部分新得多。
　　角落里塞着一架黑色钢琴，窗前摆着一张带木质装饰的老式沙发，旁边是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盆蕨类植物，盆下还垫着小碟子。房间较短的那面墙边有一张翻板写字柜，柜面上放着一台老式大收音机。
　　我走过去，俯身打量它，刻度盘上用金色字母标着札幌、仙台、东京、名古屋、大阪、广岛、松江、福冈和鹿儿岛。这里面有些地方算不上大城市，还有□□。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妈妈曾提起过，说年轻时是这个电台救了她。我转动旋钮，房间里顿时充满一种噪声，听起来和我耳朵里的声音很像。听不懂的话语，陌生的语言，俄语？我怎么也调不到一个听起来正常的频道，于是关掉收音机，在写字柜前坐下，翻板上方有六个小抽屉。
　　我总觉得，像这样的老家具里，说不定藏着一个暗格，抽屉之间有一扇稍大一点的小门。我打开它，一股陈旧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塞着一摞东都唱片公司出品的78转老唱片。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取出来，查看封套上的曲目：《海滨爵士》，由田口正一演奏；《阳光下》，由松田敬一管弦乐团演奏；白井百合演唱的《永远不要忘记你爱的人》；以及佐野俊夫演唱的《我从未觉得你如此亲近》。唱片上没有标注制作年份，只用红字印着一句宣传语：“一听便令人着迷的旋律。”
　　我在房间里没有看到留声机，要是有的话，我真想挑几张唱片听听。
　　楼上传来一些声响。白天是不是又有新客人入住了？我没有见到过，不过也可能是他们不愿意露面。想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情侣，或者整天待在高尔夫球场上的人。
　　我打开一个小抽屉时，一大叠寄给旅馆的信件和明信片掉了出来。看起来都是老客人寄来的感谢信，有人感谢旅馆五十周年庆典办得十分成功，有人称赞那场丰盛的节庆晚宴，也有人感谢旅馆提供了愉快的住宿体验。抽屉里还掉出一副扑克牌，以及桥牌和卡纳斯塔牌戏的规则说明。最里面放着一本旧日本女性周刊，封面上是一位金发模特的彩色照片，她穿着收腰、裙摆宽大的连衣裙。
　　照片说明写着：“巴黎款式，出自Esterel之手——这位设计师也为碧姬·芭铎设计服装。”我打开杂志，纸页散发着醋味，纸张已经泛黄。我在那张硬邦邦的沙发上坐下，翻看其中的两篇故事：《蜂蜜与苦艾》和《总机女孩》。杂志里有连载小说、广告、真人真事、专题报道，还有星座运势。说到底，它的形式和今天的周刊并没有太大区别，比如我准备为之撰写那篇“相伴一生的爱情”报道的杂志。只是，根据今天谈话的情况来看，我担心这篇文章不会那么容易写。明天我得换一种采访方式。如果下周之前还交不出一篇能刊登的稿子，我几乎已经能想象自己接下来会被派去编数独题了。
　　我又翻了几页，看到一个读者来信专栏，叫作“倾诉角”。关于爱情的专栏总是最有趣的，可这里似乎只刊登答复，不刊登读者的问题。专栏上方的插图画着一个侧身的女人，她俯身伏在信纸上，手里拿着笔，眉心有一道忧虑的皱纹。某种意义上，她让我想起以前的一位同事。
　　插图下方写着：“由于每周收到的来信超过一百封，我们无法逐一回复，敬请谅解。”我胃里突然一空。曾几何时，人们也会找我寻求建议。如今想起来，那段日子既遥远，又让人难以理解。
　　我的目光被一个粗体标题吸引住了。
　　苦恼的E.
　　您太以自我为中心了！除非您患了某种贫血症。您看，如果总是为自己的问题烦恼，就永远不会幸福。
　　别再自怨自艾了！您难道从不看报纸吗？只要看看周围，就会发现世界上有多少不幸的人，比如那些因政治事件而受苦的人，更不用说慢性病患者了。可他们当中有多少人仍然能保持好心情？暂时忘掉您的前夫，试着把注意力放在更有用的事情上。努力提升自己，为一位老人做点好事！
　　总之，请努力多为别人着想，培养新的兴趣！
　　我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苦恼的E.”，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我？那个来自另一个年代、仿佛与现在隔了一个世纪的写信人，究竟叫什么名字？埃琳？埃尔莎？伊丽莎白？
　　钢琴下面积了很多灰尘。我看见一团灰尘被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推着，在地板上慢慢滚动，像个小小的灰球。我不知道它在那里待了多久，才积成现在这么大的一团。
　　旅馆里一片寂静，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街上偶尔驶过的几辆汽车。最后，我站起身，打开通往露台的门，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花园里散落着几间小屋，大概是附属客房。
　　我这些年已经学到一条经验：住酒店时最好避开附属楼，那里的房间总让人失望。花园里也看不到客人。我深吸一口气，中村直人说，最好用鼻子呼吸，而不是用嘴。人在休息时，本来就会自然地用鼻子呼吸，节奏放松、平稳而安静。感到焦虑时，也可以有意识地这样做，刻意放慢呼吸，让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更深一些。这样一来，至少能让自己产生一种平静的错觉。
　　我就那样站着，照他说的方法呼吸了一会儿。找个地方躲起来，活在当下，让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只需要撑到明天，再去见高桥和子，尽量装出一副手头有重要工作要做的样子。只要让工作占据我的注意力，我就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更加痛苦、已经失去的东西。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醒过来。早晨是我最难熬的时候,我很快检查了一下耳鸣的情况，通常早晨会轻一些。
　　中村直人建议的治疗方法之一，就是学会适应它。如果能够接受耳鸣的存在，不让它在生活中占据太多空间，大脑就会慢慢学会忽略那个声音。最终，它会变成一种背景音，像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基础和弦。仍然是小调，但至少可以预料。就这一点而言，耳鸣有些像怀旧之情。如果接受它与自己共存，这种情绪最终也会学会待在意识的边缘，不再要求人时时刻刻关注。它会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个安静的室友，不会没完没了地要求占用公共空间。
　　我闭着眼睛，留意周围其他的声音。
　　起初，我什么也没听见。后来，我注意到一阵微弱的嗡嗡声：是吸尘器，还是咖啡机？某个地方有只鸟正在练习高音。窗户的插销没有扣上，树叶的沙沙声从窗缝里传进来。过了一会儿，耳鸣也变成了众多声音中的一种。它不再独自决定整个世界的调子。
　　中村直人还参加过催眠课程。第二次和他见面时，我问他能不能催眠我，让我忘掉亮介。他严肃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认为你需要的不是忘记他，而是切断自己和他之间的情感联系。”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因为事实上，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忘记。
　　回忆有时会让人痛苦，可如果没有这些回忆，我又会是谁呢？
　　真正的问题或许是，怎样才能不被回忆压垮？怎样才能留住那些美好的记忆，却不因为后来没有实现的事情而一蹶不振？
　　找个地方躲起来，让时间过去。可此刻，一个可怕的疑问正悄悄钻进我的脑海：谁能保证时间一定会帮到我？
　　我想起了和子。
　　六十年来，她一直把年轻时的爱情安置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可现在，那个男人突然决定占据她整栋房子。他回来了，开始把自己的家具一件件搬进去。
　　这怎么可能？究竟是什么引发了如此突然的变化？
　　阳光从印着法国百合纹章图案的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照在我的脸上。走廊里飘来咖啡的香气。我拖着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温度计,二十八度，甚至还不到早上九点。
　　我经过墙上的镜子，没有抬头看自己，从行李箱里随手拿出一条裙子。这是我和亮介生活在一起时养成的习惯，我不想把它丢掉。随后我扎起马尾，把笔记本和手机放进包里，锁门离开。
　　和子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一身，只不过衬衫和开衫都换成了浅黄色。也许她有一整套衬衫和开衫，每天换一种颜色：淡紫色、蓝绿色、白色、柠檬黄。这个念头莫名地让我感到安心。当其他一切都已经崩塌时，日常规律或许正是让人站稳脚跟的东西。
　　“您是新来的送餐小姐吗？”她带着怀疑的神情打量我。
　　“什么？不是，我是昨天来过的记者，藤井阳子。”
　　“啊，对，我想起来了。走廊有点暗，我又把眼镜落在桌上了。进来吧！”她不耐烦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带了一些小点心。”我举起路上经过一家糕点店时买的纸袋。
　　“您太客气了，不过还是谢谢您。”她接过纸袋，扶着一辆红色的小助行器，走在我前面，带我进入那间宽敞的房间。
　　“请坐。”她朝半月形的桌子示意。桌上摊着一本填字谜题杂志，翻开的页面是一道标题为《爱因斯坦谜题》的纵横填字游戏。那不是我擅长的类型，我只会做中等难度的题目。真正困难的纵横填字游戏，通常只有经验丰富的人才会做。他们往往性格内向，住在乡下，还喜欢用晦涩的笔名给自己的填字作品署名。
　　“今天感觉休息得好些了吗？”我坐下后问。
　　“也不算。不过，只要假装自己睡得很好，好像真的就会感觉好一点。永远不要低估精神的力量。”
　　“永远不要低估精神的力量。”这听起来倒像是我以前某本书的标题。当然，这得先具备一种能力：专注于同一个念头，超过三秒钟。而且还得保证那个念头本身足够有条理。
　　“您想喝点梅子糖浆水吗？我刚刚兑好。”
　　“谢谢，我很愿意尝尝。”我回答。
　　“那我们就配着点心一起喝。”和子走进厨房，里面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我的背上，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可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门宽得像医院，处处都透着医院的气息。可这间屋子里又有某种东西，让我感到平静。也许是因为这里离我平时会主动选择的一切都那么遥远，只需要好好存在于此，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我放松肩膀，让背靠在椅背上。
　　“需要我帮忙吗？”我提高声音问。
　　“不用了，谢谢。我把托盘放在我的小车上了，自己能行。”
　　她走进房间，助行器前面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杯糖浆水和一盘点心。
　　“这辆小车倒是挺实用。”我说。
　　“是啊，很方便，也很灵活。我叫它服务推车，我更喜欢这个叫法，不喜欢‘助行器’。”
　　我帮她把东西摆到桌上，她的动作简洁而精准。尽管右手不太听使唤，她的举止仍有一种优雅。有些人似乎天生就懂得把握每一个动作的分寸。至于日常琐事，我更喜欢尽快处理完。按照我现在的处境，我总觉得那些琐事不过是通往真正生活的一次摆渡。
　　“那么，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她坐到我对面，用手捋了捋头发。
　　“我们谈到了您和修一。”我提醒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谈到了长久的婚姻。”